四月的风,吹起来还带着些清明的潮润。打点了简单的行囊,从成都动身,往南京去。说起来也怪,如今这个年纪,竟还为了一出舞剧,巴巴地跑这么远的路,但心里头总有个声音在说:该去的。便来了。
落地杭州,过湖州南浔,过苏州,过扬州。转乘高铁简单转一圈,烟花三月,桃红柳绿,乱花迷眼,处处都是墨客们笔下的醉人江南。

抵达南京已是下午,出了站,迎面就是一阵风,硬硬的,带着水汽,下雨了。这座城我是来过的,从前看它,只觉得石头城上草木深,总带着些说不出的惆怅。如今再来,城市又光鲜了几分。
剧场在金陵图书馆附近,是民国时候的老建筑改建的,这地方很大,大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我寻着座位坐下,四周围多是些年轻人,女孩子尤其多,一个个打扮得齐整,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来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暖场的钟声响了。不是那种急急的、催人似的响,而是慢慢的,一声,又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悠悠的,沉沉的,一直落到你心里去。那声音一响,满场的嘈杂便静了下来,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幕布是沉沉的黑。忽然,有光打下来,幽幽的,照见台上那张长长的条桌。十二个女子,穿着各色衣裳,手里拿着一枝花,一个一个地走上前来,把手中的花插进桌上的瓶子里,动作极慢,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我认得那是黛玉,那是宝钗,那是探春,那是湘云……书里头的人,忽然就站在你面前了,虽是远远的,虽是一句话也没有,却觉得那么真,那么切。
戏便这样开始了。
十二个章回,从《入府》到《归彼大荒》,书里头那些个要紧的事都被编进去了。没有一句词,只靠着那些舞者的身子,回转跳跃之间,便把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我特别留意那《省亲》一场。元妃回来了,排场大得吓人,可那衣裳,竟是硬邦邦的,像一个大壳子,把人罩在里头。那些抬轿子的,打伞的,也都是木木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排纸人儿。元妃在里头,身子动不得,如同提线木偶,只能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远远地望着她的祖母,她的母亲,她的兄弟姊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还有那场婚礼,红得刺眼。满台的红色,像血,又像火。凤姐在里头张罗,精明得很,可那精明底下,是空的。宝玉揭开盖头,发现不是黛玉,那一下,台上的光忽然暗了,音乐也停了。就那么一瞬间,什么都完了。
然而,最叫我吃惊的,还是那最后的两场,《团圆》与《花葬》。
书里头是没有《团圆》的,可这舞剧里,偏偏要给一个团圆。宝玉在梦里,把他那些姐姐妹妹都叫了回来,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像从前一样。我知道这是假的,是梦,是他自己骗自己,可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这人世间,谁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呢?我想起我的挚友,想起我的外婆,我也常常在梦里见到她们,还是从前的样子,笑着,说着,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梦醒了,便是《花葬》。
十二把椅子,高高地立在那里,像墓碑,又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十二个女子,脱了那漂亮的衣裳,散着头发,穿着素净的长衣,在那椅子之间挣扎,翻滚,抽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要从什么东西里头挣脱出来。那动作,不再是古典的,柔美的,而是现代的,甚至有些粗野的,像野兽的挣扎,像生命的最后的燃烧。我坐在那里,浑身都在颤抖。这不是我从前知道的《红楼梦》了,可这又分明是《红楼梦》。那书里头,不就是这样么?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黛玉被她的心压着,宝钗被她的理压着,凤姐被她的权压着,元春被她的位置压着……她们都在挣扎,都在受苦,只是书里头写得含蓄,写得隐忍,而这舞剧,却把这挣扎,这痛苦,赤裸裸地给你看,让你躲也躲不掉。直到最后,一抔黄土,归彼大荒。
剧,终了。许久,掌声才停歇。
散戏出来,南京的夜凉凉的。住处很近,我慢慢地往回走,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要把今晚的故事记下来。这一趟专程来看舞剧,说起来像是痴事。可是人生在世,总得有些痴事,才算真正活过罢。就像曹雪芹写红楼梦,用了十年;那些舞者在台上,也不过两个钟头。可就是这两个钟头,让我觉得,从成都到南京这三千里路,走得值了。
文章写完了,窗外的南京城已经睡了,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更大的梦。远处隐约传来河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在提醒我,明天就要回家了,日子依然会日复一日的周而复始。
但我知道,我的心里大概会多一点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春天河面上的雾气,薄薄的,淡淡的,太阳一出来就没有了,可你知道,它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