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的天,晴得晃眼。风里头裹着刚吐芽的柳叶香,软乎乎的,闻着像巧凤蒸的菜团子,揭开锅盖那一股子热气。我们吴韩村党总支选在这天搞三月主题党日,组织党员去南京,看侵华日军遇难同胞纪念馆。我一九七一年生人,党龄近二十年,也跟着去了。
一起去的人杂得很。有卸任的老村干部,有站讲台的先生,有厂里的工人,有开店面的个体户,还有咱土里刨食的老百姓。队伍里头最让我挂心的,是两个老党员,一个姓余,一个姓吴。余奶奶八十多了,吴大婶七十出头。余奶奶头发白得像霜打的棉花,走路慢腾腾的,脚底下打飘,看着就叫人不落忍。
从上车前开始,我就黏在她俩身边。遇到台阶,我提前喊:“慢些慢些,脚底下有坎!”路不平,就伸手搀一把。她俩要上厕所,我先跑去找地方。余奶奶耳朵有点背,我凑到她耳边说话,她就点点头,念叨:“麻烦你了,麻烦你了。”说得我脸上发烫——都是党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树往后跑,麦田一块一块地过。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我一夜没睡,眼皮沉得很,可脑子却清醒。余奶奶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跟我讲起她小时候听来的事。
“我那时候还小,也没亲眼见过鬼子,都是听我娘讲的。”她说,“我娘说,那时候鬼子凶得很,见人就瞪眼,腰里别着刺刀,走路哐当哐当响。村里人见了都躲,躲得远远的,大气不敢出。有一回鬼子进村,我娘抱着我大姐躲在灶台后头,捂着她的嘴,怕她哭出声。外头狗叫得凶,鬼子踢门踹户,翻箱倒柜,折腾了好一阵才走。我娘说,那半天,像过了半辈子。”
余奶奶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娘活到九十岁,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说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打仗。”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吴大婶坐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眼睛看着窗外。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了张老书记。他是贫下中农出身,吃苦受累一辈子,后来当了三十年村书记。村里人都说他脾气硬,可我知道,他每年清明都要去黄桥烈士陵园坐半天,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到了纪念馆。门口排的队伍老长,却安安静静的,没人说笑,没人乱插队,连咳嗽都捂着嘴。那空气里像浸了凉水,沉得人喘不过气来。余奶奶下了车,站定了,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建筑,半天没说话。我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她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进门没走几步,就看见那座高高的和平雕塑——一个白衣裳的母亲抱着孩子,右手高高举着一只和平鸽。那鸽子翅膀张着,太阳照在上头,白得发亮。吴大婶伸手摸了摸基座上那“和平”两个字,手都在抖,半晌才说出一句:“现在的日子,金贵着呢,得攥紧了,不能松手。”余奶奶眯着眼,盯着那只鸽子看了好一阵,也点点头:“是啊,这鸽子,是盼着再也不打仗哦。飞得高高的,让谁都看见。”
再往里走,那面哭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遇难者的名字。黑字嵌在石头里头,像一根一根针扎在那里。我扶着余奶奶慢慢地走,她一个个名字看过去,突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个姓余的说:“这个也姓余,不知道是不是咱那一支的。”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展柜里的白骨,烧焦的棉袄,带豁口的刺刀,还有那些老照片——抱着娃哭的娘,倒在街头的娃,烧得只剩架子的房子,看得人眼睛发酸。有一张照片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铁轨上哭,周围一个大人也没有。余奶奶看到这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两个字:“造孽。”
走到一处展板前,吴大婶停住了脚步。那是一户人家的介绍,一家九口,被屠杀了七口,只剩下两个。吴大婶站在那儿看了好久,眼眶慢慢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也不擦。我听见她轻声说:“九口人啊,七条命,就这么没了……这得是多狠的心啊。”她抹了一把眼泪,又说:“我老说现在的日子好,可好在哪儿,有时候也说不清。今天看了这个,我晓得了——好在不用过那种日子,好在娃能平平安安长大,好在人活一辈子,不用提心吊胆。这好日子,来得不容易啊。”
馆里静得只能听见喘气声。偶尔有抽泣的声音,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两个老人走得慢,但一步没落下。有一个展厅放着遇难者的遗骨,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余奶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走吧,看不下去了。”但她还是慢慢地看完了每一个展柜。吴大婶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互相搀着,谁也没催谁。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打在雕塑上,那只和平鸽的翅膀像镀了一层金。余奶奶又回头看了一眼,说:“这鸽子要是真的就好了,飞到全世界去,让哪儿都别打仗。我娘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个样子,该多高兴啊。”我听着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张老书记为什么每年清明都要去陵园坐着。有些东西,不说,不等于忘了。
这一趟参观,不是游山玩水,是往心里头刻东西。三月主题党日选在这里,就是要让我们这些党员记住——以前的事不能忘,以后的路要走好。
不管是当过干部的,是教书的,是做工的,是开店面的,还是土里刨食的,都得明白一个理——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尊举着鸽子的雕塑,是提醒。提醒啥?落后就要挨打,国强才能民安。我们今天过的安稳日子,是多少同胞拿命换来的,不能忘,也不敢忘。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树绿得更旺了。两个老人靠在椅子上歇着,闭着眼。我望着窗外,心里沉甸甸的,也亮堂堂的。一夜没睡的困劲儿这时候上来了,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展柜里的白骨,一会儿是张老书记的遗照,一会儿又是黄桥烈士陵园里那些墓碑。余奶奶后来睁开眼,跟我说:“今天这一趟,值了。我这辈子,没白活。”
车子刚进黄桥地界,就看见路边以前那些麦田,如今变成了一排排宽敞的厂房,灯火通明的。我心里头琢磨,咱吴韩的地虽说不种了,可这厂房里头,也是咱老百姓的日子,得守着,得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和平日子,就跟种地是一个理——你不往里头下力气,它就长不旺;你不把根扎深,风一吹就倒。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里飘起了炊烟。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万家灯火,就是和平的样子。我们今天去南京看的那些,不是别人的事,是咱们自己的根。记住它,不是为了恨,是为了守——守住这份安稳,守住这口热气,守住咱老百姓的日子。
这一趟南京去得值,把“和平”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往后不管干啥,都得记着这点:好好干,守好自己的家,护好自己的村,国家也就安生了。不让那碑上的名字白受了苦。张老书记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看见,这日子,终究是好起来了。

朱凤军,江苏泰兴黄桥人。爱好文学、热爱生活。作品《我的老家在黄桥》《黄桥小城》等歌谣在当地广为传唱;《泰州啊泰州》《苏超泰州战歌》等多首歌曲由江苏省音乐家协会、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推荐发表。2025年8月,出版个人歌词集《黄桥歌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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