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日南京,莫愁湖畔海棠正盛。对大多数市民而言,这片城西的水面,不过是晨练散步的市民公园、赏花打卡的城市绿洲。鲜少有人深究,这汪湖水之下,埋藏着怎样的文化脉络与历史流转。而在青年学者胡箫白的新书《“莫愁”之城》中,莫愁湖不只是一处水景,更是一把打开南京城市文化密码的钥匙。
生于南大、长于南大,从南大出发,又回到南大。胡箫白的成长轨迹,始终与南京、与文史相连。从中文系的文学青年跨界成为历史学者,他在文学与历史、城市与边疆、故土与远方之间,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学术道路。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任雨风/文
钱念秋/摄

“小时候从没觉得它有多了不起,就是一个有山有水、雅致的市民公园。”胡箫白对莫愁湖的最初印象,和大多数南京孩子别无二致。他也未曾想到,儿时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莫愁湖,日后竟成为他重新审视家乡、触摸城市文脉的起点。
胡箫白回忆道,父母自小注重培养他的文学阅读能力,他的童年被大量中英文世界名著填满。阅读上的积淀,也让他格外看重文笔,即便步入学术领域,也始终坚持文字的质感。
本科就读于南京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时,他也曾把自己营造成一个“文学青年”的人设。在外界眼中,中文系的生活轻松惬意,每日与小说为伴;而在胡箫白的世界里,阅读并非消遣,而是带着学术视角的拆解。他渐渐发现,自己对文学作品的内在情节、起承转合并无执念,反而更着迷于:是什么样的历史机缘,推动作家写下了这些文字?
文学专业受过的训练,对他后来在材料应用倾向上产生了影响。“比如说小说、诗文这些材料,我的用法可能就跟很多历史学家不太一样。很多历史学家觉得诗词、小说不登大雅之堂,认为它们只是对历史场景的描绘,没办法反映实实在在的历史脉络。但我觉得,它其实是另外一种历史,只是文体不同而已,它同样是诗人或作家彼时对所处时空的描写。所以在这本书里,我也用了大量诗,用诗来证史。我想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回到老一辈说的‘文史不分家’,讲究诗文互证、诗史互证的逻辑。这可能都是文学专业训练对我的影响。”

历史学者胡箫白

从文学转向历史学,并非胡箫白一时的冲动,而是南大“大文科”培养模式与个人学术追求的驱动。
在南大本科阶段,文史哲三科打通教学,跨学科的思维从一开始便融入他的学习中。大三开始撰写论文时,他已习惯用多学科视角审视问题,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转向历史的,是那一次中国通史课。
南大历史学院的陈蕴茜教授从哈佛访学归来后,在讲授中国通史时,向他们介绍了当时美国比较流行的一种叫“新文化史”的研究脉络,就是将很多的文化、文学现象置于历史长林之下去考察。
“听完这堂课,我一下子豁然开朗,它恰好与我的研究思路高度契合,我本是文学专业出身,却一直格外关注文学与社会之间的内在关联。可以说,我此后的研究始终深受新文化史的影响。无论是《“莫愁”之城》,还是我关于南京城市景观的著作,乃至如今开展的边疆研究,很多时候依然会沿用文化史的研究逻辑,去解析各类历史现象。”胡箫白说。
大三期间,胡箫白赴香港浸会大学进行了一学期的交换学习。香港的学术氛围、馆藏资源与社会环境,都让他深受触动。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他读到了美国学者梅尔清的《清初扬州文化》。这本书以城市景观为切入点,剖析明清鼎革之后扬州士大夫群体的精神世界与城市秩序的重构,令他深受启发,也由此生出一个念头:“扬州可写,南京为何不可?”
那么,南京哪处城市景观背后,承载着足够丰厚的文化内涵?他反复思考,最终锁定了莫愁湖。“后来我发现,莫愁湖很有意思,明清时期它很有名。它是如何成为南京一处重要景观的?”就这样,莫愁湖成了他申请香港科技大学研究生的研究计划,也成为他学术生涯的起点。
在香港看“莫愁”,和在南京看“莫愁”有什么不同?胡箫白表示,在南京研究莫愁湖,是“在地书写”;而在香港研究莫愁湖,则是一场学术视角的突围。
“在南京,人人都知道莫愁湖,它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但在香港,几乎无人知晓这片湖水,我必须把研究的价值抽象化、理论化,证明它值得被研究。”在香港科技大学读研期间,胡箫白一方面跳出地方视角,去论证莫愁湖研究的学术价值,也融入跨学科的视野,用全新方法去拆解材料。


硕士毕业后,胡箫白远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博士,原本计划继续深耕南京城市文化史,却在导师的建议下,意外踏入了边疆民族史的领域,完成了学术生涯的第二次跨界。
他的博士生导师费丝言,本是研究明代南京城市文化领域的专家。可当胡箫白赴美求学时,费丝言已转向明代边疆史研究。“你想不想也来做边疆?”费丝言的一句话,打动了犹豫的胡箫白,“你现在是一个年轻人,你还在学术的塑形阶段,你从江南看到的中国历史,跟从边地看到的中国历史,那绝对是不一样的。”
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胡箫白,对边疆历史一无所知,这是极大的挑战。“不妨试一试吧,以前是一条腿走路,我现在再学一门新的好手艺,以后两条腿走路,可以走得更稳当一些。”
就这样,他“不明就里被发配边疆”,开始了全新的学术训练。边疆史研究对语言要求极高,为了读懂一手史料,他先后学习藏文、蒙文、日文,为攻克藏文,他还远赴尼泊尔加德满都苦学三个月。
2020年,胡箫白博士毕业后,回到南京大学历史学院任教。于他而言,这既是回归,也是重新开始。

“莫愁”结缘南京
始于一次误读
读品:您在书中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莫愁女与南京产生关联,实际上是北宋文学家周邦彦的一次“误读”?
胡箫白:是的,我在《“莫愁”之城》这本书里谈到,莫愁这个概念跟南京挂钩以前,主要是有两个版本,就是“乐府两莫愁”,其一是湖北钟祥的“石城莫愁”,最初原型是汉水流域泛舟水上的歌妓;其二是“洛阳莫愁”,是梁武帝萧衍所改编的民歌《河中之水歌》中衣食无忧、向往爱情的贵妇形象。但是后来因为周邦彦在他的词里面,误将湖北钟祥的“石城”当成了南京的“石头城”,非常偶然地把莫愁女的故事跟南京做了一个隔空嫁接。其实当时就已经有很多人发现他弄错了,南宋洪迈、赵彦卫等学者也早已指出这一错误。但文学的浪漫,让这个误会在民间不断传唱,最终催生了“金陵莫愁”的第三个文化版本。

读品:既然莫愁与南京的关联是一种历史的“巧合”,那莫愁湖又是如何“接住”这个巧合,把它变成一道实实在在的风景的?
胡箫白:关于莫愁湖的成因,历来有“横塘说”与“沙洲说”两种说法。但经过资料考证,我认为莫愁湖其实是人力干预以后形成的水体。五代时期,南京城西的重要水体杨吴城壕仅修至水西门外,即与内秦淮合流后入江,位置略北的秦淮中段自栅寨门出城后,同样独自入江。此后,旧称“青溪”而今称“秦淮中段”的水道因城内淤塞、水量减少,栅寨门外的水口更在南宋时期为地方豪族“筑断水口,创为花圃”。当时潴水所成之湖,便是莫愁湖的前身。
读品:与南京其他文化符号如玄武湖、秦淮河等水体相比,莫愁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胡箫白:其实我一开始选择写莫愁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它背后的文化积累是丰厚的、立体的、多元的,在这一方面,它跟其他景观差别还是蛮大的。比如玄武湖比莫愁湖更为开阔,景色也很漂亮,但为什么玄武湖没有生发出那么多的故事呢?这其实跟玄武湖在历史上的定位有关。玄武湖在六朝时期就有了,孙权就在里头练水兵;南朝时是帝王的后花园;明代则是禁卫森严的黄册库,也就是放档案的地方;清代又被作为满洲八旗兵的驻防营地。千百年来,它始终是与市民疏离的“禁地”。而秦淮河虽与市井生活紧密相连,但它承载的文化意象多与亡国之痛、风月情仇纠缠在一起,可能会有人觉得这些东西比较负面。
相较之下,莫愁湖既有贴近市民生活的烟火气,又无沉重的文化负累。它的故事在空间中流转,从湖北到洛阳再到南京,完成了一场跨越千里的文化旅行;在时间上延展,从六朝到明清再到民国,经历了一个不断叠加、演进的历程。更重要的是,它与南京的城市气质深度契合。南京是一座反复辉煌、又反复颓唐的都城,屡建屡毁、屡毁屡建,城市自带“愁”的底色。在这样的维度下,这个湖叫莫愁湖,恰恰回应了南京和南京人的一种寄托——抛下这些厚重的历史包袱,走向一个更辉煌、更完满的未来。



本期人物
胡箫白 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曾任教于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学系、哈沃福德学院东亚系,并任北京大学文研院邀访学者。研究兴趣为明清及近代边疆民族史、城市文化史。在《历史研究》《民族研究》《近代史研究》《世界宗教研究》、T'oung Pao等中英文刊物发表论文四十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