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西站的话梅糖

在南京上学时，无论是去长江大桥游玩，还是放假回家前往下关码头，都会路过南京西站。站舍临街的外墙上，有着圆拱形的玻璃幕墙，幕墙正中挂着四个金褐色的大字“南京西站”。南京西站位于鼓楼区，是沪宁线的尽头站。始建于1905年。

我曾多次从这个百年老站前经过，直到1995年，中专三年级的我到客运段实习，才第一次走进南京西站的大门。那时，我们在Y15/16次列车上实习——这是南京至上海的双层旅游列车，在当时算是最漂亮的车型。女列车员们清一色地穿着特制的路服，时尚又大气，肩上披的红色绶带上写着“欢迎乘坐Y15/16次列车”。

我被分在6号车厢实习，带我的师傅姓罗。她个头高高的、眼睛大大的，第一次听我喊“师傅”时，她忍不住地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她在班组中属于年龄偏大的，刚见面就告诉我她马上30岁了，又指着隔壁车厢说，5车新来个苏州的小姑娘，刚满19岁。

我回头看看那个和我同岁的苏州女孩：一张白白净净的鹅蛋脸，留着齐耳的短发，跟着她实习的是我下铺的赵同学——她第一次听到我俩齐声叫“师傅”，白白的脸唰地红了。

第一次登上双层旅游列车，我兴奋得在车上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心中十分激动。一心想要好好表现的我，立刻拿来大拖把，把车厢上下层地板擦洗得干干净净。接着按罗师傅的吩咐，把站台上两个大大的包裹提上车——里面装着干净的座套和窗帘。

罗师傅手脚麻利，她一边干活一边教我套座椅套、挂窗帘。她侧身向我演示挂窗帘的技巧：把窗帘从内侧塞上去，再拽下来，就能牢牢地套在挂钩上。她利索地忙完这一切，又抱来一大摞果盘，一一摆在餐桌上。在她有条不紊的忙碌下，整个车厢的整备作业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发车前的二十分钟，胖乎乎的列车长来车厢检查，笑眯眯地夸奖道：“车内卫生搞得真好。”

当时，为庆祝旅游列车的开行，铁路部门专门制作了Y15/16次列车纪念币，由各车厢的乘务员负责销售。金色的纪念币镶嵌在一张特制的贺卡中，上面印着双层旅游列车的照片，精致又大气。说巧不巧。我们车厢来一位归国华侨，他被精致的纪念币吸引，说要买100个带到国外，让厂里的工人们看看中国旅游列车的风采。

可我手中只有10个纪念币，罗师傅闻讯后，迅速汇报给列车长。列车长将所有乘务员手中的纪念币收集起来，才凑够100个。仅这一笔销售业绩就超过上月全车的总和，罗师傅特意买只烧鸡回来庆祝。

吃饭时，罗师傅把鸡脖子取下来，拿在手中慢条斯理地啃着。待她吃完鸡脖子，突然就笑着对我说：“你的饭量真大，一个烧鸡都快被你吃光了，看，我就吃一个鸡脖子。”胖乎乎列车长也乐呵呵地说：“你是北方人，北方人都是大个子、大饭量，还特别能干，一天就帮我们卖了100个纪念币。”正说着，碰巧列车刚从苏州站开出，车内传来几声吴侬软语。列车长饶有兴趣地说：“自古苏杭出美女，一方水土一方人。你看我们五车的小姑娘就是苏州的，那皮肤吹弹可破……”

十天的实习很快就结束了。半个月后，我看到赵同学和两个人一起向校外走去，他一看到我便说：“走，跟我去南京西站，帮师傅干活去。”我惊讶地看着他，心想实习早就结束了，怎么还去打扫卫生？

我好奇地跟他一起来到南京西站，在站台的廊柱前看到那个5车的苏州女孩，她正费力地拽个大包裹。看见我们后，她欢快地跺着脚，两手像打鼓似的在胸前挥动着：“快来，快来帮忙！”。惹得其它车厢乘务员纷纷探出头来，满脸羡慕地看着我们。待我和赵同学走到苏州女孩跟前，她掏出一袋话梅糖，捏起一颗送到我手里，又捏起一颗给赵同学。彼时，赵同学正弯腰抱起那个大包裹，她剥掉糖纸，直接塞进赵同学嘴里。我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看样子赵同学来过很多次啊。他这位十九岁的小师傅也才刚刚上班，连挂窗帘的技巧都是我教她的，有我们在，她确实轻松不少。

忙完，我来到6号车厢，罗师傅正在擦桌子。她看见我，惊喜地瞪大眼睛说：“小苏，你来啦！”听说我是来帮忙的，她笑着从乘务室拿出一袋话梅糖，硬塞进我口袋，说：“我带过好几个徒弟，就数你最勤快。”说着，她朝5号车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同学，成天来5车，你怎么不来啊？”罗师傅朝苏州女孩方向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的脸倏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周末到了，赵同学笑着过来和我商量：“今天我值日，你能帮我打扫教室卫生吗？”“好啊。”我顺口问他，“你干什么？”“我帮师傅打扫卫生去。”他说着，就和一位同学小跑着出了门。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暗想苏州女孩见到他，心里一定乐开花了。

两个小时后，我正在宿舍床上看书，赵同学笑盈盈地回来。他把头伸到我上铺的边缘，“嘿嘿，”他眯眼笑着说，“我看见你师傅了，她还问你，说你怎么没来玩啊？”他嘴中含着什么东西，一股酸酸甜甜的气息传来——是话梅糖，没错！

又到了一个周末，赵同学早早起了床，对着小镜子，用沾水的梳子仔细地梳理着头发。看他那认真的模样，我就知道他又要去南京西站，去骗他小师傅的话梅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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