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周氏:一门数代刻书百年 | 寻迹南京书坊

从《牡丹亭还魂记》秀丽清晰的字体和古朴典雅的插画中，我们得以窥见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出版传奇。

得益于晚明宽松的出版政策和商品经济的蓬勃发展，金陵刻书业在万历年间迎来了黄金时代。三山街上，书坊林立，翰墨飘香。在一众书坊之中，有一个家族格外耀眼：周氏。

据张秀民《中国印刷史》记载，从晚明到清初，周氏数代人深耕刻书，在金陵先后开设14家书坊，刊刻典籍涵盖经史子集、医书戏曲，从商业旺铺到文化地标，书写了金陵出版史上的家族史诗。

张秀民《中国印刷史》  图源：厦门大学图书馆

周氏家族具体是如何一步步在金陵扎根，把墨香洒满江南的？故事，还要从一位迁往金陵的先祖说起。

周氏家族的根，可以追溯到宋代进士周匡。

周匡曾居金陵白下金沙井，后赴江西抚州为官。周氏家族因此于江西金溪栎林定居。

明万历年间，周庭槐携家族迁居金陵。书香门第的熏陶碰上江南水乡的雅致，让周庭槐一心投入刻书事业中。他精准把握市场需求，主攻医书与韵书，《新刊古今医鉴》《新刻东垣十书》《古今诗韵释义》等著作一经刊行便广受追捧。风靡一时的《牡丹亭还魂记》的刊刻也有他的参与。

周庭槐以精良工艺打响家族名号，为周氏在南京出版界奠定了坚实根基。

周氏怀德堂《牡丹亭还魂记》明末刊本插图

周庭槐的四位儿子：周文炜、周文焕、周文卿、周文耀，接过父亲的刻书接力棒，各展所长，开设多家书坊，把周氏书坊的版图在金陵一点点铺展开来。

周文炜是家族的核心支柱，他于状元境置业安家，让家族彻底在这座城市扎根。周文炜名下有光霁堂、敬业堂、大业堂三座书坊堂号，刻书题材全面多元，更多刊刻文集、小说，如《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国色天香》等，都是他流传后世的经典刻本。这份满室书香，更滋养了儿子周亮工的成长，为家族文脉埋下伏笔。

左：明末周文炜刊，大业堂重梓《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刻本              

右：周文炜刊《国色天香》插图

周庭槐其余三子各有专精：

周文卿，是光霁堂的坊主之一，他所刊医书经典《新镌医林状元寿世保元》和诗集《新镌注释出像皇明千家诗》，雅俗共赏，流传甚广。

周文焕执掌万卷楼、存义堂，刊刻有《新刊医林状元济世全书》《本草蒙荃》等医典。

周文焕万卷楼刻本

周文耀与诸兄联手，同时联合外家书坊合刻，刊有《新刻朱批注释草堂诗余评林》《五福万寿丹书》等作品，进一步扩大了周氏家族的刻书范围与行业影响力。

父子两代一脉相承，各展所长，周氏书坊于金陵的名声由此日渐隆盛。

周氏的崛起，绝非一人一户之功，而是整个宗族的同心聚力。

周庭槐的同辈族人周曰校，是周氏刻书的核心担当之一。周曰校，字应贤，也是万卷楼的坊主之一。他明确可考的刻本多达40余种，尤擅通俗小说刊刻，偏爱为刻本搭配精美的绣像插图，贴合当时的市场喜好。代表作有《新刊东垣十书》《新刊古今医鉴》等。

左：周曰校大业堂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焦氏易林》刻本    

右：明万历间金陵书林周曰校刻本《新刊古今医鉴》

宗族成员各展其长、互通有无：

周希旦与周曰校联手，曾刊《象山先生全集》《重刻西汉演义》等，丰富了周氏刻书的题材。

周氏博古堂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世说新语注》刻本         

 《元人曲》刻本插图

周近泉大有堂、周四达得月斋、周宗孔嘉宾堂，所刻典籍遍及布律法、史书、文选诸多领域，怀德堂则多刊刻经典戏曲刻本，形成 “遍地开花、全面覆盖” 的格局。

一时间，周氏书坊之名遍布金陵街巷乃至江南地区，受众遍及士绅阶层与市井百姓，真正实现了“雅俗共赏，墨香满江南”。

明清易代之际，周亮工的出现，让周氏家族从 “出版世家” 升华为 “文化标杆”。

周亮工是周文炜之子、周庭槐之孙，为纪念江西金溪栎林的祖居地，曾自号“栎园”。他以一身才情与风骨，为家族百年传奇注入灵魂。

周亮工像

周亮工出生于金陵秦淮河畔，自幼聪慧过人，5岁入塾启蒙，8岁便能通晓经书要义。崇祯十三年，周亮工考中进士，在任职潍县县令时退敌全城，名扬一时；后因政绩卓越被举荐为“天下廉卓”，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

入清后，他历任两淮盐运使、福建按察使，在福建治政八年，勤政爱民，赈灾救荒，整饬吏治，留下了极佳的政声，却也难脱宦海沉浮，两度蒙冤身陷囹圄。即便身陷牢狱，他也未曾放下笔墨，在狱中著成《因树屋书影》《北雪诗》等作品。出狱后，他的才情与风骨更显耀眼。于诗文、书画、篆刻、收藏无一不精，所著《读画录》《印人传》更是后世文史与艺术研究的重要文献。他与王铎、郑簠等当世文人墨客往来密切，常有诗文唱和，交谊甚笃。

左：周亮工《读画录》                                  

右：周亮工《行书七律诗轴》稿

与先辈侧重商业刊刻不同，周亮工的刻书目多为帮助、结交友人，嘉奖士人，或凭个人志趣所选，这种刻书偏好既体现出周亮工本人极高的文学修养和文人性情，也为他自己和家族赢得了巨大声誉。

除此之外，周亮工尤爱收藏与篆刻印章，在他所辑的《赖古堂印谱》中，我们得以窥见周亮工鲜活有趣的灵魂。在狱中命悬一线之际，他请同狱的黄济叔刻“又活一日”印一枚，收录其中，足见其生动心境。又如他收藏的“天下第一伤心男子”“快哉”“加餐”等印，还有给儿子刻的“周大呆子”和“周小呆子”，读来令人会心一笑，也让人深深感叹于父子间的深厚温情。

左：周亮工“又活一日”印  

右：周亮工“天下第一伤心男子”印

尤为珍贵的是，周亮工所著《赖古堂集》详细梳理了周氏家族世系与刻书历程，为后世考证留下关键史料，让这段百年传奇得以清晰流传。

周亮工《赖古堂集》附录

从周庭槐迁居金陵播下火种，到四子分立堂号拓展版图，再到宗族同心书肆遍金陵，最后周亮工以文脉铸魂，把书坊推向新高度。周氏家族以刻刀为笔，以梨枣为板，用百年时光，写就了属于一个家族的出版传奇，成为南京独特的城市记忆的一部分。这份跨越百年的墨香，最终凝成在江南文脉里，成为一抹永不褪色的文化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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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黄永年.古籍版本学[M].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

[2]张秀民.中国印刷史[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

[3]周亮工.赖古堂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79.

[4]吴德义；张献忠.晚明南京周姓书坊及其族属关系考[J].历史档案，2018.

[5]孙萍.明末清初祥符周氏家族文学活动研究[D].南京：南京师范大学，2013.

本文撰稿：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周籽彤

指导老师：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井超

编辑：朱振鑫

审核：陈晓婧

发布：李海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