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记忆|东关楼旧事

有个小学同学的家位于东关楼巷口，我们经常一道儿上学，周末还去他家玩儿。他家里开裁缝铺。赵奶奶手艺精湛，为人和蔼，街坊四邻都喜欢来这里做衣裳。有时候，谁的衣服开线了要走趟线，或是裤子磨破了需缝补一下，她都不肯收钱。她也帮我改过短了的衣袖和裤脚，穿起来很合身。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裁缝》

斜对面是冯家茶水炉，卖开水一分钱一瓶。“老虎灶”上有三口大铁锅，锅台周围用包着铁皮的木板围住，防止漫出来的水流进灶膛。师傅一手拿着漏斗，一手拿着水舀，熟练地帮人们冲水：不断地将后面锅里的热水依次舀到前面的锅里，再往温水锅里添加冷水，时而用铁锹往灶膛里加入烧火的柴糠。早先还没有自来水，人们把小水车拖来的河水放入蓄水池内，加入明矾搅拌，以沉淀水中的杂质。每天来打开水的人络绎不绝，有拎着篾壳水瓶和铁壳水瓶的居民，也有推着车上排着塑料壳水瓶来打水的单位职工，构成一道流动的风景。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茶炉子》

电影院在一个有围墙的大院里。剧场外，有挎着篮子卖瓜子的阿姨，也有脖子上挂着折叠木板盒卖香烟的伯伯。20世纪60年代初，电影票五分钱一张。剧场里原本是一排排可以挪动的长条椅，有时被人们调整距离，后来便换成了固定的木板靠背椅，坐下时会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身后二楼放映孔里投出一道光线，照在前面的银幕上形成画面。看电影时，观众随着剧情产生的共鸣与嗑瓜子声、电影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烟味，工作人员打着手电筒为迟到进场的人指引座位……那时看过的电影有《冰山上的来客》《英雄儿女》《三进山城》等。记得有次看《半夜鸡叫》，散场后路过小巷人家门前，屋内鸡笼里传来“咯咯咯”的鸡叫声，瞬间让人联想到影片中的故事情节，这巧合成了一件趣事。

露天菜市场搭着简易的防雨棚。每天晨光熹微时，菜农们便陆续挑着担子聚集于此。一排排地摊上，各种各样的蔬菜映入眼帘，讨价还价的买卖声飘飞耳畔。我曾拎着家里养的鸡来这里卖，那时候多数人家都会养几只鸡，平时下蛋给家人增加营养，长大了卖掉补贴家用。母亲常带着我一起买菜，菜场拐角处有个残砖断瓦的旧庙台，“那里原来是个城隍庙，逢年过节有小戏班来唱戏……母亲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我仿佛置身于当时的情境之中。

▲旧时菜市场

东关楼走到底是西门桥，桥下城南河支流横穿流过。木结构的西门桥距河面只有几米。每到暑假，胆儿大的小孩子会从桥上往河里扎猛子游泳，一跃而下溅起一片水花，引得过路行人驻足观看。我偶尔会约上小伙伴，带上自制的鱼竿，加入大人们钓鱼的行列。在河边挖几条蚯蚓，朝水里撒一把米，每次都会有所收获。有次一起垂钓时，鱼钩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费了好大劲儿提上来一看，竟然钓到了一只螃蟹！岸上到河边有一级级台阶，附近的居民来河里淘米洗菜；冯家茶水炉也在这里取水，用扁担挑水上岸，一桶桶倒入拖水车。我见过划着一叶扁舟的渔翁，用一根竹竿拍打着水面，在他的一声声吆喝中，船上的鱼鹰纷纷潜入水里。一会儿工夫，有的鱼鹰叼着鱼儿露出水面，想吞又咽不下去，模样逗人；它们跳上主人伸过来的竹竿，在缴获“战利品”的同时，也得到了小鱼虾的奖赏。

四季轮回的日子里，铁匠铺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小旅馆进进出出南来北往的旅客，隔着大玻璃窗能看见理发师傅在店里忙碌的身影……铲剪子磨刀、修补雨伞、炸爆米花和捏糖稀的手艺人，在东关楼留下了走街串巷的脚印。下雨天，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仿佛吟唱着一支江南小曲。遇到过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踏木屐的老者，也见过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他们走在雨巷的背影让人记忆犹新。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磨剪子》

东关楼拆了好些年，如今那片地方盖起了新楼，马路也宽了。这条小巷见证着江浦从老县城到现代化城区的变迁，而曾经的青石板路、老式房屋、各种各样的门店，都成了老江浦人珍贵的回忆。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5年第二期《江浦东关楼》，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