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至暗时刻,首都保卫战

南京水网体系发达，三面环山，一面临江，虎踞龙盘，六朝古都，国民政府首都计划，保留明城墙的基础下，进行现代改造，奠定了现代城市的功能分区、道路系统等基本格局。

抛开政治意义，作为长江下游枢纽，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太平军定都南京，穷奢极欲的洪秀全是否祸乱江南，至今都有很大争议，辛亥年满清余孽张勋垂死挣扎，北伐时孙传芳困守，近代饱经战乱，国民政府定都后，刚刚恢复一些元气，又将面临倭寇入侵。

火炮时代，三面环山的地形，易攻难守，日军有水上绝对优势，军舰驶入水流平稳的长江下游，炮击南京城，军事角度来看，谁都知道守不住。11月中旬，国民政府文职人员撤往重庆，蒋介石连续召开军事会议，主和派论调依然存在，建议宣布南京为不设防城市，为后续谈判做铺垫，遭到蒋介石强烈反对，西夷那一套在欧洲都不好用，何况中国人骨子里不认可，首都不战而逃，如何向国人交代！

首都的象征意义，需要一个级别够的将领，积极主战的陈诚、白崇禧反对重兵固守，主张逐次后退，应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上，撤往皖南，依托南京城防御，一旦日军封锁长江，是必败之局，都不愿接手，委员长也没为难他们，军事角度来说，他们观点没错。地方出身的张发奎、刘湘资历够，但老蒋不想他们趁机扩大影响力，唐生智这个早已经没有自己军队的老军阀，就成为当时适合人选。

客观说唐生智没拿得出手的军事经历，北伐战争的导火索，就是唐生智快被吴佩孚消灭了，第四军北上救援，宁汉分裂，还是湘桂战争，他几乎都是败仗，内战尚且不行，何况对日作战。之所以选择他，他也同意，是前一年，南京做军事演习，东军模拟日军进攻南京，唐生智作为西军防御指挥官，此时作为候选，顺理成章，就像唐生智晚年自嘲“世上有些事情也是要蠢人去办的”，军事上他是个笨人，但也是背锅的人。

白崇禧建议调广德的144师郭勋祺、145师饶国华，在南京做象征性防守，川军后续赶来，并未参加淞沪会战，编制相对完整，最新增援的第10军徐源泉城外驻防，淞沪参战军队全部外围，随时撤退。白崇禧历来军人做派，蒋委员长则是游走在政治和军事之间，穿军装的政客，坚持首都必须中央军留守，彰显国府抗日决心，对国内人心影响太大，当然老蒋的说法也有道理，出于委员长必须英明的前提，也只能依照办理。

78军军长宋希濂撤往南京时，满编1.2万人的36师，此时只有3000多人，补充芜湖的两个团以后，驻防下关、挹江门一线，作为指挥部直属督战队。87师扩编的王敬久71军，驻防汤山，88师为基础扩编的孙元良72军，防守雨花台、中华门，桂永清教导总队驻防紫金山主阵地，这几支最早的德械样板师，在淞沪会战损失惨重，战斗力大打折扣。中央军俞济时74军，在淞沪会战撤退阶段，负责掩护，在青浦、苏州连续阻击追击日军，伤亡大半，已经丧失作战能力。

粤军叶肇66军牛首山至汤山一线，粤军邓龙光83军部署至紫金山、麒麟门一带，也是淞沪会战退下来的残军。徐源泉第10军，负责防守从‌五龙山炮台至栖霞山‌的长江南岸防线，是连接乌龙山要塞与栖霞山主阵地的节点‌，此时的第10军并非后来李玉堂重组的中央军第10军，而是改编的张宗昌直鲁联军，和追剿红军的鄂西保安团，临时拼凑的军队，装备差，军队派系复杂，虽是满编增援部队，但实际表现很糟糕。

部署完毕，南京计划守1——2个月，唐生智悲壮表示誓与南京共存亡，不知道是受淞沪会战打了3个月的影响，还是相信依然有谈判回旋余地，亦或是喊喊口号，依靠这些军事力量，面对日军8个师团，还有海军协助，显然不可能撑一个月，甚至没有做详尽的撤退计划，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12月1日，日军攻占江阴要塞，12月6日，经过4天交战，日军第9、第18师团突破66军、83军前沿阵地，占领句容，第114师团突破72军阵地，占领溧水，右翼第13师团向镇江、靖江进攻，左翼第6师团正向秣陵关前进，第18师团正向当涂、宣城进攻，第16师团已渗入至汤山镇左侧，已经全面迫近南京防线，外围阵地沦陷，12月7日早晨委员长飞离南京。

外围第一线阵地被突破后，日军空投传单，劝降南京守军，12月10日中国军队拒绝投降，日军对雨花台、通济门、光华门、紫金山等阵地发起全面进攻。11日已经有少量日军突入中华门，被88师歼灭。日军第6师团，占领水西门外的棉花堤阵地，国崎支队在当涂北慈湖附近渡过长江，进逼浦口，南京城已经完全被合围，唐生智为了稳定军心，下令收缴所有船只，表达破釜沉舟的决心。

迁到武汉的军事委员会，已经感觉到军队士气明显不如淞沪会战时，外围主阵地三四天时间就失守了，为了避免守军被围歼，12月11日，蒋介石电告唐生智：“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给唐生智撤退一个台阶，无需坚守。另外通过江北的顾祝同通知唐生智，部署撤退计划，司令部和36师撤往江北，其他部队分别向滁州等地正面突围，然后撤往江西休整。

唐生智觉得，和自己刚刚下达的命令完全相反，一度犹豫，一直到12日晚上才召集将领开会，部署突围撤退。但是口头表示，“如不能全部突围，有轮渡时可过江”，等于默许了军队违反命令，除了粤军66军、83军坚持正面突围，其他各军、师纷纷溃散，一起涌向下关码头，这件事唐生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客观说，军事委员会的命令非常有道理，日军当时急于进城，抢夺“攻占敌国首都”的首功，日军目的是破城，不是围歼战，不会掉过头来追击中国军队，正面迎着日军突围，两军相接，突过去就相对安全了。另外正面突围还可以成建制，有组织的互相掩护，交叉前进，即使部分军队伤亡惨重，也等于协助了友军撤退，整体伤亡反而会更小，掉头逃跑，自古以来都是演变成溃兵。

南京保卫战外围阵地快速沦陷，原因是是淞沪撤下来的军队士气低落，客观因素造成的，但是，撤退混乱就是人祸！

唐生智错误指挥的地方有4点，第一，已经接到撤退命令，并未终止销毁船只，也没有部署准备渡江工具，导致连按命令渡江的36师都无船可用。第二，撤退会议，出示老蒋命令，给自己撇清责任，是委员长让退的，让各部队自行突围，这不是一个指挥官应该做的。第三，12日晚会议结束，13日凌晨，自己先坐船跑了，导致很多将领效仿，就没回到部队，各奔东西，无人指挥的军队，城破之前就陷入混乱。第四，唐生智在军队逐次退往城廓战时，对各军部署混乱，有些军队自始至终就没接到撤退命令，一直到14日，幕府山还有军队在抵抗。

撤退的混乱程度让人瞠目结舌，溃军和尚未收到命令督战的36师，甚至发生火并。挹江门为了防守，出口大多已经堵死，只留一条路，拥挤踩踏，冲出去的人，为了争夺一块木板，一个轮胎，大打出手，自相残杀，几公里长的江岸上，人山人海，却找不到几条船。只有组织纪律性较好的74军，并且掌握有一艘小火轮，分批渡江，建制保留完整。

第66军、第83军，同属于粤军，邓龙光决定不遵守唐生智让83军掩护撤退的命令，而是由66军军长叶肇统一指挥，按军事委员会命令正面突围，160、159、156、154师按顺序，由太平门突围，经汤山、句容向安徽宁国集结。13日拂晓到达汤山附近时，遭遇16师团主力阻击，159师师长罗策群殉国，部队被冲散，以几百人营级单位，分头突围，但都严格执行了指定地点的命令，20日，各师大部分陆续到达南陵、歙县。156师因为被日军分割，未接到命令，和教导总队前往下关，损失较大。

南京之战牺牲的8位少将中，虽然粤军占了4人，但是军官的巨大牺牲，给了更多将士活下来的机会，66军、83军是建制保存最完整的两个军。

159师475旅旅长林伟俦，黄埔四期，广东台山人，在师长牺牲后，带领残部潜伏一天，并且在句容附近收容了1300多溃兵，一路上昼伏夜出，最终抵达宁国。突围战中林伟俦的英勇和冷静，让人惊叹，此役唯一被军事委员会授予青天白日勋章，称其为“全国官兵之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