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雨花石的审美,其初级的阶段,是寻找有一些花纹、形象酷似动物、植物、人体、文字、数字等的石头,赏天然造物之神奇巧妙;
其中级的阶段,是寻找有一些画面、形象能激起审美情意的石头,赏其情意之优美;

石头正面(泡入清水中)
遇水而现,雨花石放入水中,图案最为清晰。
正面图案:画面中有猎物兔子,黄狗,猎鹰要靠自己想象。秋风萧瑟,猎物肥美,一众人骑马驰骋于天高气爽的密州地面,尘土飞扬,在猎鹰和黄狗的夹持下,猎物四散逃窜。猎人兴致激昂。场面热烈,似乎能听得到现场的马嘶,鬣狗的狂吠,感觉得到草枯鹰眼疾视野。黄色衬底占据底边,狩猎场面分布在白色的背景中,色调以黑、灰、浅黄为主。
其高级的阶段,是寻找其画面、形象有意境、神采、情趣、韵味的石头,赏其情意有象外之象、味外之旨的意韵,能提升自己的精神。

脱离清水
高级阶段欣赏的是意境。“意境”究竟是什么?很难有人说得清楚。可以长篇累牍的著书立说去解释。越解释越玄乎。雨花石本来是小众的欣赏石种,能欣赏的人本来就不多,再强迫从高阶欣赏,其必然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反面
依旧承袭正面风格,画面苍茫悠远,隐隐约约,给人感觉秋高气爽,切合狩猎场景。
今天我们从意境着手,欣赏一块雨花石,顺便聊聊和苏轼有关的内容。文章原创,6000多字,读完需要耐心和热心。

原词全文如下:
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密州出猎》是苏轼的词作。创作于他知密州任上,表达了强国抗敌的政治主张,抒写了渴望报效朝廷的慷慨意气和壮志豪情。上片开头直出会猎题意;次写围猎时的装束和盛况;然后转写自己的感想:决心亲自射杀猛虎,答谢全城军民的深情厚意。下片叙述猎后的开怀畅饮,并以魏尚自比,希望能够承担卫国守边的重任;结尾直抒胸臆,抒发杀敌报国的豪迈气概。全词“狂”态毕露,虽不乏慷慨激愤之情,但气象恢弘,一反词作柔弱的格调,充满阳刚之美。

余秋雨在《文化苦旅》序言中写到:“…也会发现我们前辈不少人远比我们想象的洒脱和放达,苏东坡曾把这种劲头称之为“老夫聊发少年狂”。你看他左手牵猎狗,右手托苍鹰,一任欢快的马蹄纵情奔驰。其实细说起来,他自称“老夫”那年还不到四十岁,因此他是同时在享受着老年、中年和少年,把日子过得颠颠倒倒又有滋有味。”

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原本是人生的高光时刻,密州出猎也可谓苏轼的得意巅峰时刻,怀揣戎马倥偬的宏图大志,立意高远,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热情。这一切都是在没有社会阅历的情状下的盲目自信。

你即使活了一千年,也未必算得上长寿,生命的里程不是以时间长短来测量,而是以人所经历的情绪强度的总和而定。
大起大落,发生在一个文人身上 如果没有超越平常的心灵韧度,极易陨落。老舍自沉太平湖,王国维颐和园投湖自尽,…固然各有各的不幸,脆弱的心灵无疑是酿成悲剧的主因。他们或是学术的精英,但不能称为智慧之人。

智者,无疑是苏轼当之无愧的冠冕,希望和失望,亢奋和凄冷,轩冕荣华和踽踽独处在他生命的历程中交替更迭,如环无端。不知所终,促使他领悟宇宙人生的真相,探索生活的底蕴。无尽无休的苦难没有使他厌倦人生,变得冷漠,权力与名望的诱人光彩也没有使他自我迷失,忘乎所以。

他心境恬淡,视若浮云,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蔑视身外的一切。他的全部作品展现了一个可供人们感知、思索和效仿的真实人生。现实性与超越性水乳交融,它拥有一代又一代的众多读者,永远令人怀想,给人以启迪。

林语堂曾这样评价苏轼: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实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
虽有罗列之嫌,但也不失全面。

苏轼64岁时,在金山寺看到自己的画像,深情写下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对他的一生作了我鉴定。密州不在他的功业之内,他明白那是他不更世事的轻狂,不能当做生命的常态。

有宋一代,陈寅恪认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虽不免有文人认知的偏颇,但从一个侧面对两宋做了评估。一些人认为靖康之耻对华夏造成的屈辱甚于八国联军入侵。历史还是留给后人去评说,是非黑白曲直很难有个统一的标准。不过不争的事实是宋太宗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奠定了北宋崇文抑武的国策。这一国策最大限度的把军权、政权、财权集中到皇帝手中,这是宋朝统治者因势利导的必然结果,同时又存在着无法克服的内在矛盾。

面对积贫积弱的局面,宋神宗深感屈辱,决心锐意求治,富国强兵。雷厉风行的王安石受命执政。神宗与王安石义无反顾,冲破一切障碍向前走,摸着石头过河,或者照搬书本里的成规旧矩,加上文人先天的弱点,王安石主政下的变法派,却犯了一个难以弥补的战略性错误。这一局面,使苏轼饱受传统文化滋养的个性成就的价值判断标准,无条件的站到了反对变法派的一边。

反对当权者,无论对错,现世的直接报应就是遭受打压排挤。苏轼为一介书生,但在王安石眼中,虽不能左右大局,却也产生了不小的舆论影响。有时候,舆论是可怕的。在舍身报国的崇高精神鼓舞下,苏轼为他所认定的真理进行了倔强的争执。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在此种局面下,苏轼深感人心险恶,再也不愿意在这个是非之地待下去了。这是他第一次贬谪外调,于是他到了杭州。

杭州三年,苏轼本着一名正直的封建官员的良心,和他所独具的广博深厚的仁爱之情,尽心尽力为民造福。苏轼在杭州留下了无数浪漫的故事。治理西湖,修建苏堤,使西湖这一人文意义浓厚的景点影响绵延不断。“苏堤春晓”胜景迷恋了一批又一批的狂热崇拜者。可以说没有苏轼,没有白居易,西湖的的人文气息会稀释很多。

离开杭州,苏轼抵达了密州,这就是密州出猎这首词的书写地。苏轼一到密州,就开始着手调查蝗灾受害情况。与杭州相比,密州的生活确实艰苦了许多,也寂寞了许多。他重读庄子,苏轼的心中时时涌起豁然开朗、如获至宝的快慰。他开始一种全新的心态,重新面对并接纳密州的生活。至此,苏轼的经历还算正常,平天下的雄图大志继续汹涌。直到经历了“乌台诗案”,这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捩点。

后来苏轼赴任湖州知府,沧桑往事引发的情感洪流,使苏轼又一次深陷入了关于人生终极性问题的哲理思考。湖州任上的乌台诗案,在近两个月的审讯中,苏轼在精神和肉体上都经受了难以言喻的凌辱和折磨。“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悌息”的场景不知道发生过没有,大约早他1200年的另一位铮铮铁骨的司马迁经历过,文人的节操和清高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所幸的是,苏轼比司马迁有人缘,司马迁“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我一直认为这是文人受辱最为真实的内心写照,也最为人所动容。而苏轼就够幸运的了,或许中国人需要他那些彪炳千秋的华章诞生来填补阅读上的空缺,代表着公正与正义的救赎活动在民间方兴未艾的展开的同时,朝中也有少数士大夫冒着株连入案的危险仗义执言。最终,在囚禁整整130天后,苏轼终于从幽暗的监牢里走了出来。苏轼是幸运的,他也没有辜负那些动了恻隐之心的热心人,《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等绝唱就诞生在贬谪地黄州。

苏轼在御史台差役的押送下,忍受着身心的巨大创伤,一瘸一拐蹒跚着启程前往了黄州贬所。这场从天而降的祸事,使苏轼对外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战栗。

虽然出狱已近半年,受伤的心灵依然悸痛不已。超然旷达的胸怀气度,使苏轼能于常人难忍的苦境中自得其乐。不知不觉间,苏轼的身边又出现了一大群年龄不懂、地位悬殊、性情各异的朋友。大家喜欢他,所以他也不能负众望。

然而黄州恶劣的气候条件,时时不断的病痛折磨,接二连三的死亡变故,将苏轼对于道家养生之术的兴趣推到了极致。苏轼将道家珍爱生命的意识与儒家推己及人的思想、佛家众生平等的观念紧密联系在一起。苏轼躲在书斋著书立说,以期有补于世。

面对滚滚东去的长江,苏轼俯仰古今,浮想联翩,写下了千古绝唱《念奴娇·赤壁怀古》。

前赤壁赋从游赏之乐到人生不永之悲到旷达解脱之乐的动人描写,正是苏轼在厄运中,努力坚持人生理想和生活信念的艰苦思想斗争的缩影。

空灵奇幻的后赤壁赋,即是对天地万物与我一体的自然妙旨的形象注释。
前赤壁赋 全文如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 全文如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 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 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 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 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 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寒食帖》又名《黄州寒食诗帖》或《黄州寒食帖》。是苏轼撰诗并书,墨迹素笺本,纵34.2厘米,横199.5厘米,行书十七行,129字,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成为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被贬黄州第三年的寒食节作了二首五言诗: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此帖是苏轼行书的代表作。这是一首遣兴的诗作,是苏轼被贬黄州第三年的寒食节所发的 人生之叹。诗写得苍凉多情,表达了苏轼此时惆怅孤独的心情。此诗的书法也正是在这种心情和境况下,有感而出的。通篇书法起伏跌宕,光彩照人,气势奔放,而无荒率之笔。《寒食诗帖》在书法史上影响很大, 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也是苏轼书法作品中的上乘。正如黄庭坚在此诗后所跋:“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 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
"行至常州、南京一带时。苏轼频繁的出入于半山园,成为王安石家里的常客。
收到朝廷准予常州居住的诏令,苏轼可以说是心慨交加。正当苏轼悠然自在的过着田园生活,又接到了重新启用的诏令。
如果说人生是无常的,跌宕起伏的。对文人来苏轼离开黄州前往京城。
讲更是难于驾驭,文人先天不善于世故,一旦世故了,瞬间就不再真诚和可爱。

作为北宋文坛当之无愧的领袖,原有政坛令人瞩目的大臣,苏轼的声望与日俱增。荣华富贵的热闹场中,苏轼依旧过着恬淡简朴的生活。在兄弟之情与天伦之乐的脉脉温情中,苏轼休息着疲惫的身心,精神上感到极大的满足。苏轼内部自由议论与自由批评之风,达到了坦诚无悔、畅所欲言的最高境界。
我感觉这是一段最不苏轼的苏轼生活,他是英才,老天是妒忌的。可能不停地流放,才是他的归宿,才能激起他内心的才情。

元佑八年九月,高太后去世,政局又将有大的反复。苏轼又成了这一场变故的牺牲品。
在他千里迢迢奔赴贬所时,一路上朝廷五改谪命,悲喜交集的心灵感受,使苏轼入世出世兼而得之的初衷,终于发生了改变。苏轼于绍圣元年十月二日抵达惠州贬所。

苏轼虽已看破名利权势,也无权签署公示,但并没有放弃儒家的济世精神。
这么一块需要一定涵养才能勉强看出围猎的小小雨花石。让我们想到了苏轼坎坷的一生。原来耀眼的光环需要辛苦的付出。

周作人说: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之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但是愈精炼愈好。如同赏石一样,人生中那些看似无用之事却是最让人获益的。它让我们的生命丰富多彩,让我们的灵魂饶有趣味。犹如夏日的荷风,拂去溷浊,还一个清清亮亮、坦坦荡荡的自己。

庄子说:人皆知有用之用,却不知无用之用也。“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却不知无用之用也。”
大千世界,不同的标准之下有不同的价值。作为人,我们不能总是以“有用和利益”来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天生万物,各有不同,不单为取悦人而存在。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如果说“有用”是一门功利哲学,那“无用”就是一门心灵哲学,它们看似对立,但又统一。抛却俗世的烦恼,便会觉得岁月太过美好。除了日常所需之外,我们必须还要做一点无用的享有。

有人说,不为无用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不可否认,人生首先是逐利的,毕竟每个人都需要穿衣吃饭,需要生存。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向往,去追求“不以物役,不以物累”的平和心态。
若说无用之乐是单纯的心灵享受,那无用之美则是我们感受细微日常的能力,它是来自生活全部的闲情逸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