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了解到,位于南京南部的高淳是南京最具水乡韵味的地区,水网纵横、河湖遍地,那里有一座名为“漆桥”的三孔石拱桥,古韵十足,以这座桥命名的村庄——漆桥村,不仅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还享有“金陵第一古村”的美誉。
那天下午,天气晴好,我驱车从高邮出发,跨过长江,一路向西南方向挺进。当车窗外喧嚣的楼宇逐渐被水墨画般的阡陌水网替代,穿过石臼湖特大桥那被网友称为“天空之镜”的名场面时,我便知道,向往已久的漆桥村,终于要到了。
汉相归隐,丹漆为桥
漆桥古桥,坐落于南京高淳漆桥村,横跨于漆桥河上,距今已有两千年的历史,其实它是一座木桥,而且民国时期已经损毁了,现在原址上是一座石拱桥。
西汉末年,丞相平当为躲避王莽之乱隐居此地,为方便百姓通行,伐木建桥并涂刷丹漆防腐,”漆桥”之名由此而来。
这里自古便是金陵通往宛陵(今宣城)必经之地,连接苏南、皖南,南宋时期曾设“漆桥铺”,是重要的官方驿站。
明清屡次修缮沿用,直到民国时期古木桥遭山洪损毁。
1953年,当地政府在原址重建了一座三孔青石石拱桥,桥体长约14米,宽约5,青石砌筑,拱券规整,栏板带石狮雕刻,整体看起来古朴雅致,至今保存完好,桥体稳固,仅供行人通行,据说桥东曾立有1.5米高的丞相平当的石像,可惜文革时期被毁。
目前漆桥为南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忠义悲情与齐泰坠马
当年,宰相平当为避王莽专权隐居漆桥游山,他的两个女婿为反抗王莽暴政,相继被杀。平当把两人合葬于游山脚下,后人将坟地称为“双婿墩”。
后两位女儿由于悲痛过度,也相继离世,平当将她们合葬一处,坟地被称为“双女墩”。百姓感念他们的忠义和悲情,双婿墩和双女墩的传说,就这样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
明建文年间,兵部尚书齐泰力主削藩,燕王朱棣造反攻破南京。
齐泰连夜南逃搬救兵,行至漆桥老旧木桥时,桥朽断裂、马陷桥塌,齐泰无奈只能牵马步行。他把白马涂黑伪装,不料因马出汗掉色,暴露了身份,很快被追兵抓获,不屈遇难。
后人为铭记其忠诚气节,亦称此桥为“马步桥”。
杨万里漆桥赋诗
南宋绍熙二年(1191年)秋,65岁的杨万里任江东转运副使,因公巡查苏皖驿道。他从建康(南京)南下经溧水孔镇,走漆桥古驿道去往宣城。
因漆桥是金陵至皖南咽喉驿站,他清晨在此赶路歇饮,写下《发孔镇晨饮漆桥道中纪行十首》,是漆桥最早、最权威的古诗记载。
斫地烧畲旋旋开,豆花麻荚更菘栽。
荒山半寸无遗土,田父何曾一饱来。
这是其中的部分诗句,诗里写实江南烧荒垦田、山野农耕全貌,既描绘漆桥沿途田园风光,又悲悯百姓辛劳,以清新“诚斋体”定格千年驿路烟火,让漆桥从此载入宋代诗文史册。
穿越时光的“一线天”
其实,来到享有“金陵第一古村落”美誉的漆桥村,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漆桥石拱桥,而是村口那座端庄古朴的“南陵关”城楼,穿过城楼,才进入漆桥老街。
五百米长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的温润如玉,低头细看,青石条路面上被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昔日往来不绝的独轮车留下的车辙,似乎在诉说着这里作为古驿道必经之地的繁华。
抬头望去,两侧明清和民国时期的砖木结构楼房几乎要碰到一起,屋檐密密匝匝向外极力挑出,抬头只见“一线天”,在古建筑里据说这叫“眉高眼低”。
老街的妙处,在于它没有被过度商业化的喧嚣裹挟。走在街上,没有义乌的小商品,也没有满大街的烤鱿鱼。
夏记铁匠铺里,八十多岁的老铁匠偶尔还会抡几下锤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穿越。
铁匠铺旁边,手工艺人在灵巧地劈着竹篦,现边的箩筐结实又漂亮。
沿街店铺门前的台阶上,不时有老人守着自己的蔬菜摊点,极力向过往的行人推销新鲜的笋尖。
循着豆汁的清香,在一家手工豆腐坊前驻足,可以看到老师傅熟练地用木瓢舀起热腾腾的豆腐花,那股纯粹至极的香味是城市的工业流水线永远无法复制的。
江南的“孔子世家”
漆桥最令人震撼的身份,当属它的“姓氏”。这里的居民以孔氏为主,据说90%以上是孔子的直系后裔,被称为“江南孔氏第一村”。
据史料与宗谱记载,南宋德祐年间(公元十三世纪末),孔子第54世孙孔文昱为避兵乱与族祸,带领族人从北方辗转南迁,最终在漆桥定居,繁衍生息。
七百多年过去了,孔子后裔在此繁衍了三十多代,至今已达84世左右。
在老街上一家名为“孔六福螃蟹”的店铺内,一位长相与孔子画像十分相像的四十多岁的店主人介绍:“我们这个大家族在南宋时迁到这里来,宗亲们遍布周边整整72个村庄,跟我们孔夫子72贤弟子的数目居然一模一样,而且毫不掺假,家家户户都姓孔。”
听他讲,早前老街里的孔氏宗祠规模宏大,有七十二间房宇,也是暗合七十二贤人之数。可惜如此宏伟的明末建筑,在抗战期间毁于战火。
如今,古朴的“江南孔府堂”在原址附近重建,堂内供奉着孔子礼敬而立的一尊铜像,墙上铭刻着“忧道不忧贫”的祖训以及这位至圣先师贤德育人的故事。
在老街漫步,你能真切的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儒家文脉。从丞相平当舍家避世却不忘造福乡里的德行,到孔氏后裔七百多年来坚守“崇儒重道、重义轻利”的家风,即便今天,每年9月28日前后,漆桥游子山上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孔仪式。
孔家祠堂里会为孩子们举办成人礼,朗朗诵读儒家经典声不绝于耳。其实,这种传承,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建筑保护,而是变成了一种活态的内在信仰。
在原生态中“记住”乡愁
从老街迈上古桥,又从古桥返回老街,不禁让我陷入沉思。仔细想来,漆桥老街向我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古村落保护活化借鉴,它最大的成功在于“修旧如旧”与“留人留魂”。
自2012年起,当地政府的修缮不仅坚持了“修旧如旧”,更可贵的是让300多户、1000多名原住民不必外迁。
保护古迹的真谛,不是把文物供在高台上,而是让它在原汁原味的生活中长久地活着。
同时,还要深刻地挖掘并关联历史文脉,漆桥老街正是紧紧抓住了“孔氏后裔聚居地”这一独特的文化IP,把宗祠祭拜、儒家思想以及家训家风,转变成了得天独厚的文化软实力和旅游吸引力。
此外,在老街保护中,鱼骨状的街巷格局和周边的砚池状村庄形态也被一并保护。我们不能只保护一座漂亮的单体老房子,还必须保住它生活的场景、纵横交错的机理,以及遥望山水相依的风貌,这种全局观才是最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全文共25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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