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任看了看天气预报,未来一周南京多是阴雨天气,烟雨江南,名不虚传。既然目标锁定,便只顾风雨兼程。
老任命里缺水,一生与水结下不解之缘。无论何时出行,总有细雨相伴,而有雨的日子,恰是最好。
烟雨本是江南的底色,却不曾想,此番出门,江南的烟雨竟遥遥北上相迎,那份殷勤自不必多说。于是,商州的绿意便被笼罩在飘摇的风雨里。而烟雨中那一抹摇曳的绿,正是老任所乘的绿皮火车。
几十年没坐过绿皮火车了。这回路程长,老任一是图省钱,省钱是老人的通病,老任也不能例外;二是若乘高铁还得绕道西安,反而麻烦,索性就买了张卧铺票,卧铺是硬卧。
铁道部的政策,常被执行者念走了样。明明老年人可优先安排下铺,电脑却偏偏随机分配,这一随机,就把老任随机到了上铺。
哐当、哐当,绿色长龙依旧在风雨中前行,丹凤、商南转眼即逝。
雨中的落日几时西沉,自是无人知晓,但老任清楚,火车抵达南阳站已是万家灯火时。
天黑就该睡觉,还好老任并未真老,手脚并用,上下铺之间尚可轻松往来。
然而上铺终究是上铺,总有诸多不便。
既然如此,老任便生出一个念头:等哪天攒足了钱,定要买个火车头,自个拉着自个跑。火车头卸了负重,想必轻快如风,一路欢歌,那才叫美的太太。
这念头一起,老任不觉可笑,反倒认为自己胆大,胆大到连铁道部部长都未必敢有此念头。念头归念头,路途尚远。
哐当、哐当,哐当声仍在继续。
十点多的车厢,还有睡不着的人。这些都是旅行团的成员,天南海北,互不相识,便信口闲谝起来。
除了夸耀自己,偶尔也吹吹旁人,反正无人较真,何况吹牛自古不上税,这般无本生意,何乐不为?
老任耳朵有点笨,听不清他们所言,于是那些话语便成了物理意义上的声响,嗡嗡作响,好似折磨他多年的耳鸣。
既是耳鸣,便搅得人心神不宁。
无奈之下,老任扯了两团卫生纸塞住耳孔,闲谈声渐失,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却愈发响亮。哐当、哐当,如变调的音符,越攀越高。
午夜过后,人语渐去,这哐当声便响到了极致。既然烦扰挥之不去,老任便转念一想,换个心思,暂求安宁。于是他想起此行的目的,不是游玩,而是寻亲。
一月前,南京宗亲任本成来电,说他在家谱研究中取得关键突破:他手头的资料,很可能补上任家塬家谱中第四、第五世的空缺。
任本成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自一世祖起,家族在南京已居六百余年。
说是偶然,却也似冥冥中注定。原本存于家中数十年的《龙山任氏家谱》,竟被外人要了回去。
失去方知珍贵,此乃铁律。家谱在手时,任本成并非无暇顾及,而是根本未曾兴起研读之念。
直至失去,他才恍然醒悟,只得亡羊补牢,以二百元作押,借回家谱复印成册。
家谱修于明代,文言读来如观天书,但其中一句颇为醒目:“始遷祖性旷达,慕古迹,好水山游。前明间自鸡笼山来姑熟。因访孟嘉落帽处,卜居龙山麓,久而忘返遂家焉。”
于是,“鸡笼山”便成了任本成多年的执念。
自2015年起,他跑遍十六个省、三十四处与“鸡笼山”相关之地。起初叫“鸡笼山”的寥寥无几,后来他将范围扩至鸡鸣山、鸡龙山、鸡翅山,甚至“鸡屎山”,连苏州的鸡笼村也未放过。
但这些地方,要么有山无任姓,要么仅零星几户未成聚落,要么家族历史不过百年,皆与寻根条件不符。
寻而不得,皆成过往,矢志不渝,继续追寻,任本成从未想过放弃。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任本成热泪盈眶,心中蓦地浮起这句话。
2017年,任本成自甘肃出差返回南京,因沪陕高速临时管制,鬼使神差驶上福银高速,行经商州联络段时,隧道口五个鲜红大字跃入眼帘“任家塬隧道”。
任本成眼前顿时一亮,新目标出现了。
但凡途中有任姓踪迹,他便会有此反应,这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当即在下一出口驶离高速,折返寻找任家塬。
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天不再忍心看他忙碌奔波。又或许是天意使然,一到任家塬,他竟径直走到任春记家门前打听。
也或许是缘分,任家塬上下几千人,知晓村后山坡原名“鸡笼山”者不足十人,当地人只称其“寨坡”或“凤起山”。
任本成紧握任春记的双手,眼眶湿润,语无伦次:“亲人啊,任家塬的根就在这里!”任春记亦激动回应:“南京龙山的根就在这里!”
说南京龙山的根在此处,不单因一个“鸡笼山”。
南京一世祖任付六生性旷达,喜爱游山玩水,而东去水路恰有丹江。翻山艰难,顺水却可行千里。
按年岁推算,任付六应比任家塬二世祖任让晚一辈,很可能便是任让的六公子。
任让曾在京师为官,任武略将军,对六公子的远游亦有经济支撑。
最关键的是,从任付六上推两代,正好与任家塬的一世祖对应。这并非巧合,而是事实,南京龙山任氏的根,就在任家塬。
任本成的寻根故事并未结束,他还要在商州与南京之间找寻更多关联。
商州任家塬的家谱为何独缺第四、五代?
一个大胆的推测浮现心头:“是否因任让的官职为家族招来祸患?”这并非空想。
明英宗朱祁镇复辟后,前朝官员难免受牵连,动辄株连九族,任让恐难例外。
那么,任家塬的任姓族人是否因此改名换姓、逃亡他乡?可家谱中第六世之后又记载完整,这第六世又从何而来?
一条清晰的线索渐渐浮现在脑中,南京龙山家谱记载,任付六有一孙名“纹”,家谱中记载纹“徙居金陵”。
南京旧称金陵,自北京定为都城后,金陵改称南京。那么“纹”不可能从南京迁往南京,若真是迁至南京别处,亦不会用“徙居”二字。
想到这里,任本成猛然记起:商州有个地方,就叫“金陵寺”。
任本成心里已明朗,老任却仍转不过弯。要想理清这一切,他唯有南下。
哐当声仍在持续,只是比起白天略显沉重,仿佛火车一直在攀山越岭,这自然是错觉,否则往南咋会叫南下?
午夜后又过两钟头,老任终于举手投降,眼皮沉重难抬。他不数羊,只在心中默念“南京,南京……”如此半睡半醒,又熬过两小时,蒙眬中听得乘务员报站:“合肥站到了,准备下车。”
商州至南京无直达车,需在合肥转乘。“下就下,老任早受够了,歇口气,坐高铁去南京。”老任心中窃喜。
高铁,实在是“高”。此“高”不在高低,而在快慢,快而无声,如离弦之箭,倏忽即至。
车抵南京,老任的思绪却仍如窗外的雨,迷蒙交织。
到任本成家尚不到十点。
热茶奉上,任本成立即分析世系关系,或是推算年代数字。
结论是:任付六之子任进、其孙任纹,应当就是任家塬缺失的第四世与第五世祖。推演严谨,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但任家塬的族人,会认可吗?
窗外雨点渐密,老任心中也如层云叠涌,难以平静。
午饭过后,老任仍决定先去南京龙山,看看任付六当年落脚之地,究竟是什么让他“卜居龙山麓,久而忘返遂家焉”。
任本成比老任还长一岁,但开车的猛劲不亚于老任。冲冲冲,超超超,风雨中这点路算什么!上了高速,见路牌显示已入安徽界,又行三十余公里,车下高速。
老任没有想到这回还有意外的惊喜,任本成一下高速径直带老任来到李白文化园,谒拜李白祠。
李白不仅是诗仙,亦是酒仙。就连他的墓冢也修得别具一格。
墓前设一巨大石槽,槽底有孔,接一管直通墓室。来此祭奠之人,多将整瓶或整坛酒倾入槽中。
老任到得早,是当日首批入园的客人,虽无人祭奠,但园中酒气氤氲,酒香缭绕。
老任心想:李白斗酒诗百篇,这墓中所藏之酒恐已无法以斗计量,那随他长眠的诗篇,怕也该有千篇万篇了吧,只可惜皆深埋黄土之下。
李白晚年落魄,投奔时任当涂县令的族叔李阳冰,暂居城南七里的龙山。
公元762年冬,他患腐胁疾,卒于龙山家中,初葬于龙山东麓,后迁至太白镇青山脚下。
而这座龙山,正是任付六的落脚之处。老任没想到的是任家与李白就这样扯上了关系。
此时雨忽大忽小,忽落忽停,龙山轮廓隐约可见,直至离去,也未能看清全貌。
看不清也罢,南方平原上的山,至多算是个大些的土丘。
而这土丘,对远离故土的任付六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慰藉,诗仙尚可在此度尽晚年,付六又有何理由拒绝呢?
加上大都市的繁华任家塬根本无法相比,乐不思蜀,人之常情。任付六就在此地安身立命,繁衍生息,那是龙山属姑苏,现归安徽省管辖。
十里不同天,离开南京雨还未尽兴 ,到了合肥天只是阴着,偶尔飘来几滴零星小雨。到了第二天启程时,竟然是丽日高照,阳光明媚。
钻进绿皮火车又一次跌入烦恼的地狱。
上铺边上的空调就像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把整个车厢里的气味一股脑的吸了上来。五味杂陈用在这里已经不能表达老任此刻的感受,这是一股包含浓烈的生活气息,有酸的、辣的、海鲜味的方便面气味;有皮鞋、运动鞋里争先恐后冒出来的脚气味;有从车厢连接处飘来呛人的劣质烟草味;还有臭气喧天的榴莲味扑鼻而来。
老任不是没有吃过苦,老任不是矫情,1997年他下海去广州,曾在火车上“金鸡独立”整整三个钟头。
但生活既已改善,总不能只满足于温饱。不与时俱进,岂非辜负了这时代?
老任把要求提高些,也无可厚非。既受不了,便不再强忍。白日里又不非得睡觉,临窗而坐,还可饱览祖国大好河山。
心渐平静那句熟悉的“花生瓜子八宝粥,啤酒饮料矿泉水,腿收一下!”传入耳朵,售卖员刚走,一个小女该现学现卖:“花生瓜子八宝粥,啤酒饮料矿泉水,腿收一下!”
不到十分钟声音又传了过来“花生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爆米花,德州扒鸡大碗面。”
小女该一脸疑惑“咋不一样了?”
再过十多分更让女孩不解“花生瓜子矿泉水,红茶绿茶鲜橙多,脚抬一下!”
这回女孩生气了:“我不学了!”
女孩的爸爸笑着说:“阿姨的车是百宝箱,一会还有‘花生瓜子矿泉水,泡面啤酒扑克,抬下脚借过!’‘花生瓜子矿泉水,香烟啤酒二锅头,把脚收一下!’‘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烤鱼片,把脚收一下!’”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这么多你把我吓坏了,我再也不学了。”
爸爸拍拍女儿的头“等你把字咬真了再学不迟。”
当小车再次擦过老任的肩膀时,老任随便冒出一句“香烟洋火水果糖,香蕉酥梨甜苹果。”
售货员应声:“您是老师傅。”老任点头,默然不语。
火车驶入商南,一股熟悉的亲切感隔窗扑面而来。老任暗笑自己没出息,这回才出来几天?
前一周在云南奔波半月也未见如此。转念一想,这或许便是自驾的乐趣。这回既然选了火车,就便别惦记汽车。于是又不觉想起那个“买一个火车头”的念想。
再行至丹凤,窗外骤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火车又一次飘摇起来,这一次不是风雨飘摇下南京而是风雨飘摇回商州。
任宏力作于2026年4月28日
【作者简介】任宏力,男,1963年生。陕西商州任家塬人,商洛某高校退休教师。爱好文学,喜欢运动。崇尚道家,追求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天人合一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