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七年(1868),李鸿章沿用并改良曾国藩首创的河墙防堵之策,最终平定捻军。论功行赏时,朝廷下旨为曾国藩晋授武英殿大学士,并于不久后,再下谕旨将他调任直隶总督。
直隶总督位列清代疆臣之首,文华殿、武英殿又居内阁大学士前列,皆为正一品衔,地位堪比宰相。表面上看来,这是给了曾国藩一个当世无双的顶级荣衔。反观拿下平定捻军首功的李鸿章,却仅被授予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荣衔层级远逊于曾国藩。
这显然又是朝廷以汉制汉的惯用伎俩。此次平捻之后,军事重兵实权已然转入淮军之手,朝廷又借此机会,行“以湘制淮”之策,试图分化离间曾、李师生关系。好在,二人对朝廷这个制衡套路已是见怪不怪,并未因此生出嫌隙,湘淮大局也未因此动摇。
与此同时,此番调任也是朝廷玩的一手调虎离山之计。
两江乃朝廷财赋重地,也是湘军起家立业的根基所在。湘军旧部以及曾国藩的门生古吏遍布江南各省,人脉权势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朝廷将其调离两江,本意就是为了切断他与江南属地的深层绑定。说白了,清廷还是忌惮湘军这股地方势力死灰复燃,再成尾大不掉之势。
可曾国藩终究是晚清兼具清望节操与经世治事的大才,朝廷虽对其始终心存防范猜忌,却又不得不倚重托付。
彼时直隶官场积弊深厚,贪腐成风,积案冗狱堆积如山。且捻军虽已荡平,但八旗绿营早已腐朽疲弱,战力尽失。因此,直隶防务空虚,京畿屏障形同虚设。
是以朝廷一边对曾国藩防范制衡,一边又寄厚望于他赴任直隶后,整饬吏治,焕新地方;同时练兵设防,以强化京畿安全,震慑捻军余孽与防备列强窥伺。
曾国藩对朝廷这番算计洞如观火,心中虽然内心万般不愿,却也只能隐忍接旨。
同治七年(1868)九月二十六日,曾国藩将两江总督篆务移交给新任总督马新贻。十一月初四,自南京登船北赴直隶。
当日,全城文武官绅、士民百姓沿街相送,自总督署至下关码头,十里长街人山人海,百姓焚香设案,跪拜践行。
曾国藩当日在日记中写道:“途中观者如堵,家家香烛、爆竹拜送,戏台、酒席路饯者,在署之西为盐商何公远旗等一席,在水西门之外为合城绅士方伯雄等一席,又有八旗佐领等及船户等各设彩棚为饯。午正至官厅,少泉(即李鸿章)、毂山(即马新贻)及文武等送别,寄请圣安。余旋登舟,见客五次。吃中饭后,又见客三次。开船,行至下关,少泉、毂山送至下关,久谈,吴竹如亦至下关,与三人久谈。而满城文武士友皆送至下关,坐见之客十余次。……念本日送者之众,人情之厚,舟楫仪从之盛,如好花盛开,过于烂漫,凋谢之期恐即相随而至,不胜惴栗。”
这般盛况,是南京百姓对曾国藩发自内心的感念。自同治三年(1864)湘军克复江宁后,经曾国藩数年扶绥治理,江南逐渐走出战火屠城、灾荒流离的绝境,民生元气渐渐得以复苏。
这是曾国藩一生仕途中最风光,最得民心的时刻,他内心既感动于士民们的深情,亦藏着深沉的悲凉。他自知此等荣宠送别之景,此生难再复刻。北赴直隶,明知是入局担责的困局,却无从推避。江南百姓对他倚重挽留,而他离开了江南,何尝不是成为了无根之木、失源之水呢?
更为讽刺的是,曾国藩前脚刚走,新上任的两江总督马新贻就在江宁遇刺,轰动一时的“刺马案”案情扑朔迷离,最终只能勉强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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