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吴墓里,挖出了改写中国陶瓷史的东西
那几年南京的城市建设正在大踏步推进，城南长岗村一带到处是工地，推土机轰隆隆地响着。南京市博物馆的考古队接到通知，说长岗村附近发现了几座古墓，要赶紧去抢救性发掘。考古队员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好几座墓已经被施工破坏得差不多了。大家心里都挺着急的，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其中有一座东吴晚期的墓葬，不大，也不起眼，看起来就是当时一个普通贵族或者富户的墓。就在清理这座墓的时候，一个队员的手铲碰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扒开土一看，是件瓷器，圆盖、盘口、鼓腹，通体青黄釉。他小心地把它取出来，在阳光下端详了一下，整个人就愣住了——这东西上面，竟然画满了褐色的图案！你可能会说，瓷器上面画东西不是很正常吗？但问题就在这儿。在1983年之前，所有学陶瓷的人都知道一个"常识"：中国瓷器上的釉下彩绘工艺，最早出现在唐代。唐代长沙窑烧出了釉下褐彩，那是中国彩绘瓷的源头，谁要是说唐代以前就有釉下彩，那肯定会被同行笑话。可这件从东吴墓里出土的瓷器，满身都是褐彩。而且这些彩是画在胎上的，外面再罩了一层青黄色的釉，烧出来之后彩绘就被封在釉下面了——这不就是釉下彩吗？唐代才会出现的工艺，怎么跑到三国时期的墓里来了？考古队员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下定论。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这件瓷器打包好，送回博物馆做进一步研究。接下来的日子，专家们反复观察、比对、检测，结论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没错，这就是釉下彩，烧造年代在三国时期的东吴，距今已经一千七百多年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过去一直以为釉下彩工艺从唐代开始的说法，被彻底推翻了。不是唐代，而是早了将近五百年，三国时期就已经有人掌握了这种技术。只不过这种技术后来不知为什么失传了，一直到唐代才又被长沙窑的工匠们重新捡起来。这件改写历史的瓷器，后来被命名为"三国吴·青瓷釉下彩羽人纹盘口壶"。通高32.1厘米，口径12.6厘米，底径13.6厘米，盖子上站着一只回首的鸾鸟，颈上画了七只异兽，肩部贴塑着四个铺首、两尊佛像、一对双首连体的比翼鸟。最精彩的部分在壶腹——上下两排羽人，手持节杖，两两相对，中间点缀着仙草和云气。这些羽人身体极瘦，背脊上长着毛，头上顶着角，双手举着节，飘飘欲仙，一看就是道教文化里飞升成仙的意象。整个画面浓淡有致，线条流畅得像在跳舞，谁看到第一眼都会觉得这不像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东西。专家说，这不仅是釉下彩工艺的"老祖宗"，更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用绘画来美化瓷器的实物，在它之前，瓷器的装饰都是刻的、印的、贴的，没有"画"上去的。这件盘口壶的出现，把中国瓷器的"绘画史"往前提了五百年。2013年，这件盘口壶被国家文物局定为"永久不可出国出境展览的文物"，也就是说，它永远不能离开中国。这是国家一级文物能得到的最高待遇，全国能得到这个待遇的文物，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可就是这件国宝级的文物，当年差点就永远沉睡在土里了。如果不是南京的城市建设推开了那座东吴墓的封土，如果不是考古队员们及时赶到，它可能会被推土机碾成碎片，和那些碎砖烂瓦一起被填进地基里。那样的话，中国陶瓷史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被改写。如今走进南京六朝博物馆，就能看到这件盘口壶被单独放在一个展柜里。透过玻璃，你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一千七百多年前画上去的羽人、神兽、仙草、云气，褐色的线条在青黄色釉面下若隐若现，有一种朦胧的美感。解说牌上写着几个大字："改变了中国陶瓷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你盯着那几个字看久了，会发现背后站着无数考古人的心血和坚持。很难想象，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东吴工匠，在没有精密仪器、没有系统科学理论的情况下，靠着一次次失败的实验，摸索出了釉下彩的配方和火候。他们成功了，但这项技术不知为何没传下去。直到唐代，另一群工匠重新发明了它。而这两群人之间隔着的这五百年，如今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盘口壶上，被一层青黄色的釉封存着，等着你去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