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的天气晴好,春日的风里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我背上微单相机,打算在南京城里来一场约会明朝艺术的徒步之旅。出发之前,并没有特意做周密详尽的攻略,只是想趁着这难得的闲暇,在这座六朝古都的寻常巷陌里,去寻找六百年以前的明人留下的那些看得见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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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直奔城东的紫金山。明孝陵是此次行程的起点。作为明代帝陵的典范,它承载着朱元璋时代的煌煌气魄。阳光透过路旁的法国梧桐洒下来,我循着指引沿着一条幽静的单车道往深处走。远远地便看见了那座四四方方的碑亭——头顶蓝天白云,似乎早已塌了楼顶,只剩下四面砖墙围着一个巨大的碑座。

我站在这座俗称“四方城”的碑亭前。亭内有只驮着巨大石碑的石龟(龟趺),带着孩童崇拜巨人一般的仰视心理,我抬头望向石碑的顶端,脖子都酸了。据介绍,这块“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高达八米多,碑文共两千七百余字,是由明成祖朱棣亲自撰文歌颂其父朱元璋的内容。透过那斑驳的风化痕迹,龟趺的隆脊昂首仍依稀可辨,碑帽的蟠龙云纹还依稀能看出当年技艺的精湛。很难想象在600多年前,当时的工匠是如何将如此沉重的巨石与整只龟趺运来此地,并完成如此细腻的阴刻书法的。

穿过四方城转入神道,视野豁然开朗。秋意还带着些许青黄,树叶半黄半绿地交错映衬着路两边的古老石兽。这就是被称为“最美600米”的石象路。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和马六种石兽依次并列,且每种两对,两立两跪。这些石刻绝非鬼斧神工一词可以概括——石象一只就有八十吨重,完全用整块巨石圆雕而成。它们的线条粗犷而饱满,并未做过于繁缛的人工修饰,却自有一种雄浑博大的气势,既标示着帝王陵寝的崇高华美,又起着辟邪与卫士般的保护作用。继续往北走,神道向北转折,进入一段叫做“翁仲路”的路径,两侧立着一对望柱与八尊高大的文武官像。望着这些守陵六百余年的石雕文臣武将的脸庞,风吹雨打的痕迹在他们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苔痕与皴裂,但嘴角的徽笑与身上握剑的衣纹,依然透露出明初工匠那份大气、严谨乃至一丝不苟的匠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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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紫金山下来,搭乘地铁前往城中的明故宫。如今的明故宫早已没了当年壮丽的三大殿与高大的宫墙,只剩下一座午朝门公园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山东路边。过御道街,我登上仅存的午门城台(如今的“午朝门”)。六百年前的辉煌早已化作了鸟语花香的市民休闲公园。然而唯有脚下坚固的石质须弥座与斑驳的拱券,依然固执地透露出明代的庄严。午门须弥座底足的莲瓣与束腰处的缠枝吉祥纹样依然清晰可辨。站在这废墟之上往脚下看,在被植被覆盖的拱门洞中,午门前还横跨着一道内五龙桥——桥基尚在,桥体尚在,桥与门之间除了地势低矮的草坪,还留存着几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石柱础。这些柱础呈鼓镜式,直径将近一米,是明初官式建筑的独创。当年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故宫的许多建筑设计都是从南京明故宫这所“蓝本”中承袭而来的。现在看来,虽然明故宫当年的木构宫殿早已消失在战火中,但那些巨大沉重的石构件——各处散落着的螭首、石刻的碑额与碑身,似乎仍在无声地讲述着昔年的宏大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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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左右,我坐车赶到位于水西门莫愁路旁的朝天宫。这是江南地区现存规格最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官式古建筑群落,素有“金陵第一胜迹”之美誉,它由明太祖朱元璋亲自赐名,取“朝拜上天,朝见天子”之意。沿着高高的宫墙走过“万仞宫墙”的大照壁,跨进棂星门,我瞬间便被里面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朝天宫内的建筑严格遵循明清殿宇式的布局,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大成门、大成殿、崇圣殿与敬一亭。在朝天宫的崇圣殿等各处殿堂中,至今还收藏着大量与明代宫廷及历史相关的文物。步入大殿,我看到殿正中挂着大幅的孔子画像,殿内的木构建筑在昏黄的夕阳照射下,仿佛当年那些演练朝拜天子礼仪的文武官员的影子依然在廊柱间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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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朝天宫出来,我并没有急着返回,而是拐进一旁的南京市博物馆。这里是朝天宫的“隐藏宝库”。在博物馆的展厅里,我有幸见到几件出自明朝贵族墓葬的精美器物,瞬间让我对明代艺术理解的轮廓更加具象化。其中馆藏的一件“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图梅瓶”堪称镇馆之宝。虽然瓷器早出于元代,但明代的赏玩风尚却影响极广。那只梅瓶在射灯下白釉如雪,青花发色浓郁。尽管隔着略带反光的玻璃,我依然能清晰地望见瓶身上的那幅人物画:月光下,策马飞奔的萧何与戴着斗笠立在江边的韩信,加上松竹梅岁寒三友的点缀,布局疏密有致,人物虽只有寥寥数寸,表情与神态却鲜活如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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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朝天宫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擦黑。走了一天,双腿仿佛灌了铅,我却意犹未尽。回望这一天的寻访,从紫金山脚下的帝陵石像,到城中心残存的巨大宫城柱础,再到水西门旁依然飞檐翘角的朝天宫大殿与博物馆里的精美器物,我似乎把这六百年的时空用双脚丈量了一遍。最初这些只为皇权与信仰服务的艺术,如今已褪去了厚重的外壳,变成了我们今天共享的文化珍宝。正如朱自清先生当年在《南京》一文中写的:“南京是值得留连的地方。”因为与很多已然现代化的大都市不一样,南京的艺术史与建筑史似乎就躺在眼前,等待着愿意停下脚步的人去抚摸、去聆听。而这,便是我寻访南京明朝艺术,最大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