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天还没亮透,西宫里就传出了哭声。朱元璋死了。
这个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的开国皇帝,活了七十一岁,临闭眼前把江山交到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分封的那些儿子们,日后会把这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洪武三年开始,他陆陆续续封了二十四个儿子、一个从孙当藩王。北边的、南边的、战略要地上的,个个手里有兵。少的三千护卫,多的将近两万。这里面最扎眼的,是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
十万人马,常年出塞打仗,军功硬邦邦的。朱元璋自己都说过:“扫清沙漠,可就要靠燕王了。”
这话听着是夸,后来想想,简直就是给火药桶点了一根引线。
02.
太子朱标要是活着,什么事都没有。偏偏洪武二十五年,朱标死了。朱元璋抹了把老泪,选了朱标的次子朱允炆当皇太孙。朱允炆那年多大?二十一岁。读书读得多,打仗没打过。心肠软,耳根子也软。
他一上台,面对的局势是这样的:九个叔叔,每个都是一方诸侯,手里有兵有地有粮。其中那个四叔朱棣,尤其不好惹。
建文帝朱允炆画像/图源网络
建文帝睡不着觉。不光他睡不着,他身边的几个书生更睡不着。齐泰、黄子澄,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太常寺卿。两个人围着年轻的皇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今不早图,必成大患。”
削藩。
03.
怎么削?齐泰说先削燕王,黄子澄说先削那些犯过错的。朱允炆听了黄子澄的。
于是,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周王朱橚第一个倒霉——全家押到南京,废为庶人,撵到云南。四月里更狠,齐王、湘王、代王,一个接一个被削。湘王朱柏性子烈,一把火烧了王府,全家自焚。死前喊的那句话,现在读来都让人心里发紧:“吾高皇帝子也,岂能受辱于奴仆之手!”两个月后,岷王也废了。
消息传到北平,朱棣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带着疯疯癫癫的表情——因为他正在装疯。满大街抢酒喝,躺在泥水里打滚。朝廷派来的使者看了,回去报告:燕王疯了,病入膏肓。
使者走了以后,朱棣回到密室,道衍和尚正在等他。道衍,俗名姚广孝。这和尚不做功课,不打坐,满肚子阴谋诡计。他跟朱棣说过一句话:“大王使臣得侍,奉一白帽与大王戴。”
白加王,是个“皇”字。
朱棣听懂了。
04.
他一边装疯,一边在燕王府地下挖兵器库、囤粮草。洪武二十八年那会儿,他就以“防御北元”为名,把北平城的护卫扩充了一倍。全是打过仗的老兵,刀口上舔过血的那种。
建文元年七月初五,不装了。
朱棣在王府摆酒,请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来喝。酒过三巡,杯子一摔,甲士涌出来。张昺、谢贵的人头,当场落地。
那天夜里,朱棣带着八百亲兵,一夜之间拿下北平九门。他站上城楼,对着满城军民喊话:“朝廷听信奸臣齐泰、黄子澄,欲尽杀诸王。我奉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清君侧,靖国难!”
祖训里确实有这句话。但后半句他没说——清完君侧,藩王必须立刻退兵,返回封地。管不了那么多了。
接下来十几天,朱棣的马蹄声没停过。通州主动归附,蓟州、遵化、密云一路扫过去,居庸关、怀来、永平府,一座接一座地落进他手里。他打仗有个特点:快。命士卒马衔枚夜行百里,天不亮就摸到城下。守将还没披甲,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05.
建文帝慌了。他派老将耿炳文带三十万人北伐。耿炳文守城是把好手,可惜遇上朱棣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真定一战,三万人没了脑袋。
黄子澄说耿炳文不行,换李景隆。李景隆是谁?开国功臣李文忠的儿子,长得很帅,打仗很菜。齐泰急得跳脚:“李景隆难堪大任!”建文帝不听。
李景隆带了五十万人去围北平,围了几个月愣是没打下来。朱棣从大宁搬来救兵——他干了一件漂亮事:跑到宁王朱权那里,喝了两顿酒,就把人家八万精锐、六千辆战车、还有一支蒙古骑兵“朵颜三卫”全拐走了。宁王后来被他带到北平,一辈子再也没回过封地。
郑村坝一战,朱棣内外夹击,李景隆五十万人被杀得死伤十余万,单骑逃回德州。
06.
建文二年四月,白沟河。
这是靖难之役里最大的一场仗。李景隆集结了六十万人,号称百万。南军用了新式火器“一窝蜂”,一次能射三十二支火箭。仗打到天黑,燕军节节败退,朱棣的坐骑都被射杀了,刀都换了好几把。
就在要崩溃的时候,起风了。
不是一般的风。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李景隆的帅旗“咔嚓”一声被吹断了。南军将士面面相觑,阵脚大乱。朱棣翻身换了一匹马,带着骑兵顺风放火,一鼓作气掩杀过去。十几万人死伤,李景隆又跑了。
《明史纪事本末》里记了这件事,还说这种“风助燕军”的情况,后面又出现了两次——一次夹河之战,一次藁城之战。三次大风,三次逆转。后人管这叫“靖难三风”。是天意还是巧合?说不清。但朱棣每次打仗前,都让道衍和尚算一卦,这事是真的。
仗打了三年,你来我往,谁都吃不掉谁。朱棣在济南被铁铉堵了三个月,在东昌又折了大将张玉。铁铉那是个硬骨头,在城头挂上朱元璋的画像,燕军就不敢放炮。朱棣气得吐血。
07.
建文三年底,朱棣不打了。
他说:“毋下城邑,疾趋京师。”留下一部分人拖住北方的官军,自己带着精锐,绕开山东那些啃不动的坚城,一路向南狂奔。直扑南京。
这一年,朱棣四十二岁。鬓角已经白了。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南京城下。朱棣没有急着攻城。他在等。果然,金川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谷王朱橞和曹国公李景隆。这两个人早就跟朱棣眉来眼去。金川门一开,燕军长驱直入。六百年后的史书上写着八个字:“金川门启,南都不守。”
建文帝在宫里听说城门失守,拔剑就要自刎。翰林编修程济一把拉住他:“陛下不可轻生!太祖高皇帝临终前留了一个铁箱子,说‘临大难,当发’。”
箱子从奉先殿抬出来,锁都锈死了。砸开一看——袈裟、度牒、剃刀,三张地图,分别画着通往西南、东南、海上的密道。箱子底下还有一行朱笔写的字:“应文从鬼门出,余从水关御沟而行。薄暮,会于神乐观之西房。”
建文帝仰天长叹:“数也!”剃了头,换了袈裟,从密道跑了。皇后马氏投了火,太监找了具烧焦的尸体顶替。
朱棣进宫的时候,看到那具焦尸,哭得很大声:“果然,若是痴耶!吾来为扶翼不为善,不意不谅而遽至此乎?”
没人信。
08.
没人信建文帝真烧死了。因为后来朱棣干的事太奇怪了——他派胡濙找了二十年,派郑和下了七次西洋。《明史·郑和传》里写得明明白白:“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
找人的规格高成这样,你要说建文帝真死了,谁信?
六百年了,关于建文帝的下落,冒出过六十二种说法。自焚、出家、藏匿云南、流落海外,各说各的。最近十几年,福建宁德上金贝村挖出一座形制奇特的古墓,支提寺发现一件绣着九条五爪龙的袈裟,南京明故宫东北角找到一条密道——都跟野史里写的出逃路线对得上。
真真假假,没人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朱棣这辈子,再也没睡踏实过。
他杀了很多人。齐泰、黄子澄、铁铉、方孝孺。方孝孺拒写即位诏书,朱棣说你不写就诛你九族。方孝孺说十族又如何。朱棣真就诛了十族——把门生和朋友也算上了,八百七十三个人,杀得干干净净。
铁铉被俘后背对着朱棣,宁死不跪。朱棣割了他的耳朵鼻子,烤熟了塞进他嘴里,问:“此肉滋味如何?”铁铉回了一句:“忠臣孝子之肉,滋味甘甜!”凌迟。父母流放。妻子女儿没入教坊司。
朱棣还改史。改了三次《明太祖实录》,把自己写成马皇后嫡出,跟太子朱标同一个娘。编《奉天靖难记》,把建文朝写成一片黑暗,把燕军写成仁义之师。连年号都革了——建文元年改成洪武三十二年,建文四年改成洪武三十五年。直到万历年间,建文年号才恢复。
但这些事做完了,他还是睡不着。
永乐二十一年,一个深夜,胡濙突然回京求见。朱棣已经睡了,听说胡濙回来了,披着衣服就跑到偏殿。两个人一直谈到天快亮,《明史》里记了六个字:“至是疑始释。”
疑始释。胡濙到底找到了什么?建文帝还活着?死了?在哪儿?没人知道。但从那天起,朱棣不再派人找了。
09.
他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五次亲征漠北,蒙古人被打得不敢南下;修《永乐大典》,三亿七千万字,把天下的书都装进去了;派郑和出海,最远到了非洲东海岸。
史书上管这叫“永乐盛世”。
但盛世的底下,埋着些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建文四年,南京宫墙上的火,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一个皇帝死了,一个皇帝活了。
活下去的那个,后来也是明君。只是他这辈子,每次听到风吹大旗的声响,都会猛一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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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资料
《明史》《明太宗实录》《明史纪事本末》《国榷》《建文帝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