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阻击战:麒麟门-复兴桥战斗
1937年12月6日,日军第16师团(中岛今朝吾部)突破句容防线后,向南京东线的汤山—麒麟门一线发起猛攻——这里是南京城防的东线门户,一旦被突破,日军将直接兵临紫金山脚下,威胁中山门、太平门等核心城门。
负责防守该区域的粤系第66军、第83军,经淞沪会战和句容阻击战的连续消耗,兵力已不足编制的40%,防线随时可能崩溃。唐生智紧急下令调第78军(36师)补充第2团开赴麒麟门附近,归司令长官部直接指挥,向复兴桥、马基山一线的日军发起反击,试图迟滞其推进速度。
补充第2团是该师唯一全由新兵组成的建制单位,全团2000余名官兵中,仅有300余名老兵担任基层军官和骨干,其余均为刚补充的苏皖籍新兵。12月6日,补充第2团在团长李牧良的率领下,于当日傍晚抵达麒麟门附近的马基山阵地。
此时日军第16师团的先头部队已推进至马基山东侧的复兴桥,正在架设浮桥准备渡河。补充第2团随即以第1营为前锋,在7辆轻型战车的掩护下向复兴桥日军发起突袭——这是该师在南京保卫战中的首次战斗。

12月7日拂晓,该团在7辆轻型战车的协同下,向日军占据的许巷据点发起进攻——日军在此仅部署了一个小队的警戒兵力,猝不及防下被迅速击溃,补充第2团成功收复许巷,这是南京保卫战爆发以来,中国军队首次从日军手中收复据点。
但在随后向复兴桥的推进中,该团遭遇日军第16师团第33联队的主力阻击:日军依托复兴桥两侧的河网工事,以重机枪和掷弹筒构成密集火力网,补充第2团的新兵因缺乏实战经验,在开阔地带的冲锋中伤亡惨重,连续三次进攻均被击退。
但该团借助战车的火力优势一度收复复兴桥,并推进至马基山主峰,但日军第16师团第30旅团的增援部队(配属5辆九四式轻战车)于次日凌晨抵达,随即发起猛烈反攻。日军以重炮猛轰马基山阵地,仅半小时就发射了超过200发炮弹,工事几乎全被摧毁。
在日军的步坦协同进攻下,补充第2团的新兵出现了严重的混乱:部分士兵在日军战车逼近时擅自后退,连排长的指挥口令根本无法传达。
第二营营长朱丹身先士卒,率部冲至复兴桥桥头时,被日军的重机枪子弹击中腹部,身负重伤;团长李牧良在指挥反击时,衣襟连中两弹,却始终未下火线,直至下午5时接到撤退命令,才率残部向尧化门方向突围。
此战补充第2团战死217人、负伤134人,失踪89人,是该师在南京保卫战中首次重大伤亡——而此战的另一个影响是,该团的老兵骨干损失殆尽,直接削弱了后续主阵地的防御战力。《陆军第七十八军南京会战战斗详报》记载:“补充第2团于麒麟门马基山阵地与日军第16师团先头部队激战,伤亡惨重,全团损失逾三分之一,老兵骨干殆尽,被迫向尧化门突围。”
12月8日上午,日军第16师团的增援部队(含5辆轻型战车)抵达马基山前线,对补充第2团阵地发起总攻。该团的7辆协同战车中,有2辆被日军战车击毁,其余5辆因缺乏弹药被迫后撤。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用手榴弹和刺刀进行反冲锋,但终因训练不足、装备落后,阵地被日军突破。战至当日午后,补充第2团伤亡已达连排长以下百余人,战斗力基本丧失,被迫向麒麟门方向撤退。
尽管此次阻击战最终以撤退告终,但补充第2团的抵抗,迟滞了日军第16师团的推进速度约48小时——日军原本计划在12月8日突破麒麟门,直逼中山门,但因补充第2团的阻击,直到12月10日才抵达中山门外围。这48小时的时间窗口,为南京城垣防御工事的最后构筑(如光华门、中山门的城门封堵、城防炮位的调试),以及友邻部队的防线调整,争取了关键时间。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在战后的内部战报中,曾明确提及“麒麟门之阻,为城防部署赢得关键窗口”。

城垣防御:战略预备队的核心作用
第78军(36师)防守的城北红山、幕府山一线,并非日军的主攻方向——日军的进攻重点集中在城南的雨花台、光华门,以及城东的紫金山,这三个方向分别由第88师、第87师和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防守,是日军“速战速决”战略的核心突破点。
正因如此,该师在城北主阵地未发生大规模阵地战,主要精力集中在构筑城防工事、巡查渡口秩序,以及执行司令长官部的临时调派任务。
但12月8日南京外围防线全线崩溃后,日军第9师团、第16师团主力进抵南京近郊,开始对复廓阵地发起全线总攻。36师的红山、幕府山阵地,由于直接威胁日军的长江补给线,成为日军重点进攻的目标之一——日军第9师团的炮兵联队甚至将12门150毫米榴弹炮前移至阵地前沿,对红山、幕府山进行饱和式炮击。日军第9师团第19联队士兵宫部一三记述了当时的战斗情景:“敌人的抵抗极为顽固,迫击炮弹,手榴弹交织成火力网,多次拼命进行反击,我军伤亡不断......敌步兵大部队在火力掩护下,连续多次向我军进行勇猛地反击,而我第一线部队死守阵地,击退了敌人,在当天的战斗中,联队伤亡一百五十多人。”
从12月8日至12月12日,日军对36师主阵地发起了总计11次营级以上规模的冲锋,其中12月10日的进攻最为猛烈:日军在12架飞机的空中支援下,以密集队形向红山阵地发起集团冲锋,一度突破了第106旅第211团的前沿堑壕。
“十二月九日,日军第九师团主力猛攻我红山、北固山主阵地,炮火昼夜不息,步兵波浪式冲锋。我第一〇八旅依托工事顽强抵抗,营长以下伤亡甚重,但阵地屹然未动。狮子山炮台(江宁要塞)以火力支援我左翼,击毁日军战车二辆、重炮二门,日军攻势顿挫。城内,日军一部突入光华门,第八十七师、教导总队反击,本军奉令派特务连一部增援,维持城内秩序。”
当时阵地上的工事已被日军重炮完全炸平,官兵们只能躲在弹坑中,用手榴弹和刺刀进行反击——“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弯了就用石头砸,很多士兵的尸体都压在弹坑边上,我们只能从尸体上跨过去继续战斗”。
第106旅作为该师的老兵骨干旅,承担了最核心的防御任务,其下辖的3个营长在12月10日的战斗中全部阵亡,连排长伤亡超过60%,全旅能战斗的兵员仅余不足300人。
12月10日“日军攻击更猛,重点指向幕府山、红山。日军以重炮、飞机轮番轰炸,我阵地工事大部被毁,官兵依托弹坑、断墙作战,白刃相接。第一〇八旅某连坚守红山一突出部,全连壮烈牺牲,无一投降。本军补充第一团在和平门击退日军迂回部队,毙敌数十,缴获轻机枪三挺。入夜,日军暂停攻击,我军连夜修补工事、收容伤兵、补充弹药,但弹药已不足四分之一。 ”
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36师的主阵地始终未被日军突破:日军战史《第9师团南京战史》中记载,该师团在红山、幕府山阵地前累计伤亡超过400人,却始终无法推进至长江岸边——这一防御成果,也为卫戍司令部的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日军第9师团第36联队12日战史记载:“联队损失伊藤善光少佐等275人阵亡,小川清大尉等546人负伤”,其中大部分伤亡源于与36师在红山、幕府山的激战。
12月10日,正当光华门、雨花台的战斗进入白热化时,第78军(36师)奉唐生智的直接命令,抽调1个团的兵力,开赴青龙山—龙王山一线,掩护友军(主要是粤系第83军156师)从外围防线撤退。此时第83军156师已在淳化镇、牛首山一线与日军激战三日,伤亡超过半数,正奉命向南京城垣收缩防线。该团在青龙山-龙王山一线占领阵地,对日军的追击部队进行了多次小规模阻击,成功掩护156师的残部约2000人,顺利撤入光华门内的城防阵地,承担起光华门的部分防御任务。
需要特别澄清的是,部分非权威史料称“第36师参与光华门一线防御”,实则是对该部任务的误解:第78军(36师)并未直接投入光华门的核心攻防战——光华门的防守主力始终是第87师、第88师、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和粤系第156师,该部仅在青龙山-龙王山一线执行掩护友军撤退的任务,并未进入光华门的城防阵地。这一误解的源头,是部分战后回忆混淆了“掩护撤退”与“一线防御”的任务边界。

关键防御节点:幕府山与下关的控制权
第78军(36师)防守的幕府山、下关一带,是南京城北的战略要地:幕府山海拔约190米,是南京城北的制高点,控制着长江江面的视野;下关则是南京唯一的大型长江渡口,所有渡江撤退的部队,都必须经过下关码头。
该师在幕府山构筑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永久工事,部署了仅存的2门山野炮,以及从淞沪战场带回的12挺重机枪,构成了覆盖长江江面和城北陆地的交叉火力网——这一火力网不仅能阻击日军从长江登陆的部队,更能监控下关码头的所有船只动向,是执行渡江管控任务的核心支撑。
从12月6日到12月12日,日军第13师团曾多次派出小股部队,试图从长江北岸的八卦洲登陆,进攻幕府山阵地,但均被该师的火力击退。据该师的战报统计,仅12月8日一天,就击退了日军的3次登陆尝试,击沉日军登陆艇2艘,击毙日军数十人。日军见登陆无望,被迫放弃从城北迂回的计划,转而将主力投入到城南的雨花台、光华门方向。
与此同时,该师严格执行渡江管控任务:从12月6日起,就开始收缴下关码头的所有民用船只,登记造册后统一管理;每日派出巡逻队,沿长江岸线巡查,严禁任何部队私自渡江。据宋希濂回忆,仅12月9日一天,就收缴了15只民船、2艘小型火轮,以及1艘约500吨的小河轮——这些船只,后来成为司令长官公署及直属部队渡江的核心运输工具。
“十二月十一日 城北战况稍缓,日军主力转攻雨花台(八十八师)、紫金山(教导总队)。本军调整部署:第一〇六旅加强挹江门、下关警戒,防止溃兵扰乱;第一〇八旅抽兵支援幕府山要塞左翼;补充团轮流休整,准备最后决战。当日午后,日军一部企图由长江边迂回我幕府山侧背,被我军伏击,毙敌三十余人,击沉木船二只,敌退去。 ”

巷战准备与挹江门督战
12月12日中午12时,日军第114师团突破中华门,第6师团突破水西门,南京城防已全面崩溃。卫戍司令长官部于当日下午1时紧急命令36师放弃城北主阵地,全师撤入城内,在中山北路、中央路一线构筑巷战工事,准备进行最后的城市防御。
宋希濂在回忆录中记载了此次命令的细节:“十二日下午二时,卫戍司令长官部指示本师:(一)下关通浦口为我军后方唯一交通路,应竭力维持秩序,严禁部队官兵及散兵游勇麇集,以确保要点。(二)第七十四军在上河镇与敌激战,其后方交通应由汉西门与城内联络,禁止该军部对五通过三岔河退入下关。(三)着该师在挹江门至下关一带,立即施行戒严,禁止一切活动。”
宋希濂接到命令后,立即率第108旅主力向城内移动,同时命令第106旅残部在幕府山进行掩护。但此时城内的友军已开始全面溃退:第87师、第88师的残部丢弃了武器,沿着中山北路向挹江门蜂拥而来,部分士兵甚至开枪射击沿途的宪兵与警察,场面完全失控。
据谭道平(南京卫戍司令部参谋)回忆,当36师的先头部队抵达铁道部附近时,与溃退的第88师部队发生了正面冲突,双方士兵互相推搡、射击,秩序彻底混乱——“我们的士兵想阻止他们,但他们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很多人被踩死在路边”。
此时,36师面临着两难的抉择:一方面,卫戍长官部的书面命令要求“严禁任何部队私自渡江”,否则可以“格杀勿论”;另一方面,友军的溃退已呈不可阻挡之势,若强行阻止,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自相残杀。
最终,宋希濂下达了“口头调整命令”:允许友军通过挹江门,但必须放下武器,不得携带任何重装备——这一命令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冲突,但也导致更多溃兵涌入下关码头,加剧了后续的混乱。
宋希濂在回忆中也证实了这一决策:“长官部召集的会议散了后,唐生智等立即开始渡江,但各部队均不遵令突围。教导总队、第八七师、第八十八师、第七十四军及南京警察等,均沿中山路拥向下关,争先抢过挹江门,互不相让,并曾一度与守挹江门之第三十六师第二一二团部队发生冲突,秩序混乱达于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