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兵丨南京安全区(下)

前言：本文以一名16岁南京女孩的视角，讲述1937年12月至1938年2月南京被日军占领期间，在外国人设立的“南京安全区”目睹日军犯下的种种罪行，以及抗战胜利后，在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作证的经历。

在一片混乱嘈杂的叫嚷声中，公馆那两扇雕花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十几名端着长枪的日本兵闯入大厅，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大厅里的难民们惊恐不已，都拥挤着往后退，直到被大厅坚硬的墙壁挡住退路。

两名外国人紧随其后，不停地向一名腰挎军刀的日本军官大声解释什么，日本军官用手拧了一下鼻子，脸上带着十足的傲慢。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国翻译点头哈腰向日本军官翻译着外国人的话，日本军官和翻译嘟囔了几句日语，翻译把日本军官的话讲给外国人听，虽然听不懂他们之间在交谈什么，总之看到外国人脸上呈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口里大声叫着：“NO!NO!”

像母鸡护崽一样，我被父亲和母亲藏在身后怕被日本人发现。这时翻译像疯狗一样大声对难民们叫着：“皇军在外面发现了中国兵的军衣，怀疑这里藏着便衣兵，承认当过兵的站出来，若是被皇军搜出来格杀勿论！并且，这里的人都得死！”

翻译的恐吓没起作用，难民们沉默应对。据我所知，大厅里是有中国士兵存在的，因为这几天来，曾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过保卫南京时的战况，也听有人说他的旅长在雨花台牺牲了。

日本军官又通过翻译说了一段话，言语中带有羞辱性，因为翻译大声说：“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战败吗？因为你们从上到下都是懦夫，打不过就跑，没有军人的骨气和勇气，是一群可被任意驱赶的绵羊，皇军都替你们感到羞耻！”

这时难民中有个男人突然喊道：“我是当兵的！放过这些老百姓，我跟你们走！”

翻译和日本军官嘟囔了几句话，日本军官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在那个男人的号召下，难民中先后站出来七八个男性，这些人先后被日军绑起来押走。

多少年后，每当我回忆起这个画面唏嘘不已，我不知道这些中国士兵最后的命运，但他们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更多人的生命，可悲可敬，可歌可泣。也许他们在战场上没机会成为真正的英雄，但他们最后表现出的大义凛然的气概，从未给“英雄”这两个字蒙羞。

然而日军根本没有信用可言，在连续几次逼问还有没有人站出来后，在外国人的抗议声中，日本兵先后将难民中的所有年轻男性和中年男性拉到大门处，依次检查额头是否有长期戴帽子的痕迹、身上有没有伤口、肩膀和手心是否有老茧，怀疑是中国士兵的人一律带到外面。

被拉到门口的人中有我的父亲，日本兵怀疑谁是中国士兵时，如有亲属给作证便会留下。轮到检查我父亲时，无论母亲怎样哀求日本兵，日本兵都置若罔闻，将父亲捆起来要带走。

我家的裁缝铺开了多年，父亲手心和食指上都有茧子，日本兵认为食指上的茧子是长期扣动枪械扳机所致，母亲哭着给日本兵跪下，尽管有认识我们一家人的难民也帮着证明，但父亲还是被日本兵给抓走了。

母亲哭着抓住翻译的裤腿，求翻译帮忙求情，翻译则把脸扭到一旁视而不见。

日本兵走了，母亲和我哭得泪雨滂沱，难民中被日本兵抓走了二十多个人，而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父亲，甚至尸骨都无处可寻。

我这辈子都记得父亲在被日本兵拖走时，扭头对我们母女喊出的最后一句话：“文秀、丫头，一定要好好活着！”

晚上那个日本军官又带着士兵闯进来了，被恐惧支配的难民们瑟瑟发抖，不知道日本人又来干什么，而翻译的话让大厅里的女性们听到后如雷轰顶。

“皇军军营里需要女人帮着做饭和洗衣服，需要从你们中间挑选20位年轻女性，发给工钱并保证安全，愿意去的请主动站出来。”

日本人的意图显而易见，年轻女人们都在发抖，好久没有人主动站出来。日本人不耐烦了，士兵们冲入人群，专抓那些有姿色且衣服颜色鲜艳的年轻女性，尽管保护难民的外国人跺脚大声抗议，还是有十几个年轻姑娘被拖出了人群，有的甚至才十四五岁的模样。

大厅里女人的尖叫声和亲人的哭喊声四起。我由于被母亲和身边的好心人挡着，且藏在大厅一角的桌子底下，再加上烛光昏暗，因此没被日本兵发现。

有位三十多岁的母亲哭着求那位翻译，并偷着向翻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说她能不能代替自己的女儿去。应是收了好处的翻译向日本军官求情，日本军官看这个女人尚有些姿色，便同意了这位母亲的“请求”，放回了一个貌似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

女人们在哭哭啼啼中被日军带走了，还有那位母亲。

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未必是与你终生相伴的异性爱人，唯有母爱，会陪伴你的一生。因为母爱是无私的，从不掺有任何杂质，母亲始终是盼着你过得比她更好的人，她从不像其他人那样（甚至你的亲兄弟姐妹），嫉妒你的才华、你的财富、你的优秀。当然，她也是在你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为你挺身而出的那个人，甚至为了救你而失去生命。

世上几乎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聚，唯有母爱，从我们诞生的那一刻起，便会逐步走向分离。

从这天起，大厅里的年轻女人都开始“扮丑”，穿上又脏又破的衣服，故意让自己蓬头垢面，这些女性当中也包含我。

保护自己，是一种本能。然而总有几个“天生爱美”的女人，舍不得换下好看的衣服，一天不洗脸就觉得难受，她们后来的遭遇，是令人无法想象的耻辱。

（未完待续）

本来想用四章结束的，由于文章长度和阅读时间问题，四个章节无论如何也结束不了全文，因为还有情节和法庭作证环节没有展现，因此不得不加上“续”和“终”，等文章全部发完后，会将所有章节汇成一个合集。

关注公众号不迷路：

前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