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兵丨南京“福记”理发馆(序)

前言：本文讲述1937年冬，南京被日军占领时，一位开理发店手艺精湛的中年人，因在陷城前不听劝告坚持不肯逃走，阴差阳错成为日军兵营专用理发师的经历。理发店店主以小人物的独特视角，见证了日军在南京的生活和犯下的罪行。

屋外的中山路上突然枪声大作，到处都是混乱的奔跑声、哭喊声和女人遇到危险时的尖叫声，心惊肉跳的我来到理发店门口，将那两扇玻璃上糊着高丽纸、嵌着密密麻麻“回”字形棂条的木门偷偷打开一道缝，看到了令我难以想象的画面。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土黄色军服、手持长枪的日本兵，像追兔子一样追逐着四散奔逃的南京人，有日本兵停下来举枪乱射，枪声响过，几个难民的身体像被狂风猛扫的枯木一样，猝然扑倒在地。

两个结伴逃跑的年轻女人被突然从巷子里出来的日本兵截住了，被吓坏的女人尖叫着转身往回跑，又被突然撞到的五六个日本兵拦住了去路。

日本兵放肆地大笑着，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张开双臂左拦右挡，将两个女人的逃生路线彻底封死。从巷子里出来的日本兵冲过去，一边狂笑一边嚷着日本话，将两个女人扑倒在地，一个绝望尖叫的女人被揪着头发拖进路边一间空房里，另一个女人则是身体离地被日本兵直接抬走的。

一群群日本兵闯入这片商铺林立的街道，用枪托野蛮地砸开不同的店门，银楼、绸缎庄、粮店、杂货铺无一幸免，丑态毕露地争抢着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看到如此情景，我突然后悔当初没有听街坊邻居的劝阻。他们曾劝我在日军攻城时一起逃走，而我固执地认为即便日本人占领了南京，也不会刁难一个“剃头匠”。

我是靠理发养家糊口的，人老实本分又没什么钱，也没有当过兵，总想着日本人也得讲道理吧，总不会无缘无故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我的“福记理发店”已经开了有些年头了，由于手艺尚可，附近一带的男女老少都会来店里理发，人多的时候还会排队。我40岁一直没有讨老婆，以前在乡下和老艺人学的理发，后来到南京租铺子做理发生意，时间长了有了积蓄，盘下了这处内外两间的小店。

那些有身份的人和衣着光鲜的阔太太们是从不会光顾小店的，顾客大多都是开店的、做工的底层人，还有隔壁那些擦着廉价脂粉的“翠玉楼”里的妓女。

她们当中有人来剪发还调戏我，说：“你孤身这么长时间，就从没想过女人吗？陪你睡一觉白剪5回头发怎么样？”

我的生意虽无需太多本钱，但人还算老实，从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一位顾客，只好一脸陪笑地说：“像您这般俊俏的模样，楼里的红人，找您的男人都得排队，别说5回，10回、20回都值。”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知道我不肯答应，走的时候还是照样付钱，但通常会赖着少给。

日本人攻打南京前，店里有个学徒小伙计帮忙，后来看到南京快守不住了，便向我告别从下关乘火车离开了南京。

从门缝里看到几个日本兵冲着我的小店过来了，我吓得紧闭店门躲到里间。

不一会儿店门就传来被连续猛砸的巨响，门栓被拦腰撞断，店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接着店里传来“呜哩哇啦”听不懂的日本人叫嚷声。

明晃晃的刺刀挑开里屋的门帘，闯进来几个日本兵，他们抬起手中的枪对着蜷缩在屋角的我，大叫着我听不懂的日本话。

我战战兢兢地举着双手从地上站起来，被日本兵用刺刀顶着脊背来到理发店的外间。

一个瞪着眼睛凶神恶煞般的日本兵对我大声喊着什么话，我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剃头匠，用哆嗦的手不停比划着，然后不停地指镜子前的迎门桌，上面摆着手动理发推子、剪刀、剃刀、梳子，还有给女人理发时使用的烫发器、吹风机等理发用具。

另外几个日本兵在屋里到处翻腾东西，我吓得一动都不敢动。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个腰里挎着军刀的日本人，屋里的日本士兵立即停止翻找，向刚进来的日本人齐刷刷立正。

虽然不懂怎样与日本人交流，但我判断进来这个人应是一名日本军官，他肩上佩戴着红底金边、有一条杠和三颗星的竖式肩章，与屋子里的日本士兵明显不同。

这名日本军官在店里踱着步转了一圈，又开始上下打量我，脱下军帽摸了摸像一蓬乱草的头发，又摸了一下腮帮上的胡须，像想起了什么事，然后慢慢坐到镜子前的椅子上，指了指自己的头，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了两句日本话。

我听不懂日语，但日本军官的动作很明显是让我给他理发，而旁边的日本兵也指着桌子上的理发工具，对我嚷了两句日语。

在刺刀的逼迫下尽管胆战心惊，我还是按照日本人的要求给军官进行理发，给日本军官围上围布，然后先使用剪刀开剪。这是我重复了多年的手艺，干活时出于职业本能，似乎忘掉了恐惧，剪刀在日本军官的头顶熟练地翻飞着，不一会儿就把一头乱发修理整齐，然后开始使用理发推子，最后把椅子放倾斜，给日本军官脸上涂上剃须沫刮脸。

一套程序下来理发结束了，日本军官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笔在一页纸上写了两行字，想了一下又摸出一枚手章盖在纸上，撕下来让旁边的日本兵递给我，在店里转了一圈后带着士兵走了。

后来一个给日本人做事的中国翻译告诉我，纸条上第一行字是“此人不杀留有用处”。下面的一行字是“第16师团第20联队斋藤中队。”红色印章上的字是“斋藤正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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