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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过“修笔匠”吗?
笔也能修吗?笔还需要修吗?
搁现在,笔没水了换一根中性笔芯,笔坏了直接扔了买新的,两三块钱一支,谁还修?可在几十年前,钢笔是贵重物品,是体面人的标配,是可以传家的物件。笔尖摔弯了要修,出墨不畅要修,笔杆裂了也要修。那时候南京街头到处都有修笔摊,一个师傅一个小摊,就能养活一家人。
胡旭年就是干这个的。他是南京最后一位修钢笔的人。
1989年,胡旭年带着妻子从新疆支边回到南京。工作难找,只有妻子被安排了岗位。他从小喜欢书法和篆刻,没事时就爱在钢笔上刻字,对钢笔的各个配件都很熟悉。于是,他买了几本修钢笔的书,每天在家钻研,渐渐就通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喜欢的东西天天在手上,就无师自通了。”
他在大学门口支了个小摊,给学生修钢笔、刻字、刻花鸟图案。手艺好,名气越来越大,找他修笔的人排起长队。最忙的时候一天修一两百支,饭都没时间吃。换一管笔尖九毛钱,修一下不出水的笔三四毛钱,他一个月能挣八九百元——那年头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一百六七十元。这不是糊口,这是相当体面的营生。靠这门手艺,他养活了一家人,供孩子念完了大学,想拜师学艺的人自然也踏破了门槛。
那笔到底是怎么修的?笔尖摔弯了,拿尖嘴钳夹着正一正,使力要巧——力气大了笔尖掰断,力气小了又掰不齐。笔尖上的铱粒磨平了,得上油石打磨,手法要细腻精准。出墨不畅,得检查笔舌和笔尖的贴合度,调整墨道。几十道工序,靠的全是手上分寸。胡师傅的工具格里躺着尖嘴钳、油石、迷你小锤,还有一把一把换下来的旧笔尖。他修了几十年,这门手艺刻进了他的手指头里。
生意是从新世纪前后开始不行的。圆珠笔和水笔普及了,换笔芯就行,不用修。电脑和手机取代了手写,写字的人都少了。找胡师傅修笔的学生越来越少,生意从一天一两百支掉到一天几支。最不济的时候,在大学食堂门口坐一天,没有一单生意。
从前一个月挣八九百,如今一天等不来一个客人。
生意萧条以后,他开始给人刻章谋生,兼零售一些钢笔,就这样又撑了十几年。前前后后带过几十个徒弟,最后全走了。要么毕业各奔东西,要么发现这行根本不能谋生。他后来对记者说:“不收徒弟了,再收就是害人。这个手艺已经不能作为谋生手段了,当爱好还可以。”
因为没有固定的铺面,胡旭年成了一个“流动修笔人”。每天早上,把重达六七十斤的工具绑上那辆骑了二十多年的电动车,从金陵小区的家出发,骑一个多小时到大学城。周二去江宁,周三去浦口,周五固定在仙林。最远的大学来回路上要四五个小时。这一骑就是二十多年。有一回,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从江宁打车到仙林来找他修笔,他那天恰好不在,老人笔也没修成又回去了。胡旭年最大的心愿是在市区批一个哪怕一平方米的固定摊子,这个心愿始终没有实现。
2018年,73岁的胡师傅骑电动车摔了两次,家里人不再同意让他出去摆摊。2023年,记者在金陵小区找到他时,他住在老房子里,身形瘦小,大多数邻居不知道附近有个修笔师傅。曾经引得众多媒体争相报道、还上过《天天向上》的“钢笔大王”,仿佛和修钢笔这个行当一样,被遗忘了。
曾几何时,钢笔是一个文化人的身份与标签,尤其是那种墨绿色的英雄牌钢笔。银白色笔帽,钢质笔尖,捏住墨囊“咕噜咕噜”吸一管蓝黑墨水。墨水是中华牌的,一瓶能用很久。写出来的字有笔锋,横细竖粗,撇捺如刀。
那时候,一管钢笔就是一个人。有人用它写家信——“父母亲大人安好,儿在外一切都好”;有人用它写情书——“见字如面,这支笔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决定用它给你写第一封信”。课间最热闹的场景是借墨水——一个同学捏着墨囊往外挤空气,另一个把笔尖伸过来吸,两滴墨水落在课本上,被老师骂一顿。
那时候很多男同志都有一个习惯动作——写着写着突然没水了,把笔握紧了用力往外甩。有一种说法叫“男人最尴尬的三个时刻”:摇手表、推汽车、甩钢笔。现在呢?不戴机械表了,不甩钢笔了,也不开油车了。那些跟着我们、跟着我们父母一辈子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但金陵城的工匠精神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流进了新的领域。今天在南京,有人在江北新区研发人工智能算法,有人在江宁造新能源汽车的电机,有人在徐庄软件园调试机器人。他们不会修钢笔,但那种把一件事做到极致、靠手上本事吃饭的精气神,和老胡是一模一样的。老胡的徒弟们改行了,可手艺人的魂,在另一代人身上悄悄续上了。
“北有张广义,南有胡旭年”。
胡师傅现在不修笔了。偶尔有慕名而来的顾客打电话来,他便在自家阳台上给人修一修。问他还想不想修,他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行业的消失不是他的问题。他把一辈子押在一门手艺上,做到了极致。
钢笔不再是必需品,修笔这个行当,自然就没了。
下一期,我们接着讲。还有多少老南京的手艺,和修钢笔一样,正在这座城市里安静地消失。
(本系列未完待续)
【研学任务:去南京找故事】
带孩子完成三个小任务:
第一步:翻翻家里抽屉,找一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用过的旧钢笔。让孩子摸一摸笔尖,感受在纸上划过的触感。问他:你觉得这支笔写过什么?
第二步:让孩子当一回小记者,访谈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你小时候用过钢笔吗?”“你的第一支钢笔是什么牌子的?”“有没有和钢笔有关的难忘故事?”
第三步:接着问——“除了修钢笔,你还知道哪些爷爷奶奶那一辈有的、现在已经快消失的老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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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
- 胡旭年修笔工作照:新华报业视觉中心记者邵丹摄,2016年
- 胡旭年近照及大铁笔盒: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2023年
资料来源:
-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2023年4月18日A09版,《“南京最后一个修笔人”已不再修笔》(记者颜湘枝、杨晓梅、黄凤、李舒曼)
- 央视网,“图说中国人的生活”专题,《南京城最后的修笔匠》(沈玮摄,2013年)
- 《现代快报》,2016年4月12日B7版,《七旬胡师傅每天骑车去大学城修钢笔》(记者俞月花,通讯员施佳欢)
- 《现代快报》,2011年3月14日,《南京唯一修钢笔师傅为生计奔波:我想有个摊位》(记者孙利侠)
- 紫金山新闻,2018年4月6日,《老行当 新时光|“金陵最后修笔人”的30余载坚守》
姚劳斯说:
钢笔没了,修笔的人也没了,但钢笔留下的一笔一划、那句话、那封信、那个人,永远留在记忆的长河里,和你我的青春,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