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航班准时到达,飞机却在航班楼外蹭了两个小时。空乘不做解释,反复用喇叭感谢尊敬的乘客的耐心。空调也停住了,他出了一身汗,很疲惫。南京却觉得新奇:原来航班准点与飞机准点是两码事。其实要算年龄,南京不见得比他小,但这可是南京第一次坐飞机。以前从南京回东北老家,她可都是坐绿皮火车。
他拖着行李,来到出口区,一个穿白色短裤和蓝色运动夹克的中年男人,高举牌子,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尾号。是你舅么,他问。南京点点头,说居然还弄了个牌子,肯定又是她母亲的主意。就连把小舅折腾过来接他们,也是母亲的主意。她这次回老家,可不是为了母亲,母亲却无所不在。行了!他被说烦了。我大老远陪你回来一趟,就听你逼逼这些?
“等你半天了。”南京的小舅说。
“对不起。”他说,“飞机晚点了。”
南京说小舅的头发还是那么卷。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心想男人到了这年龄有头发就是上上签了。他一生中头发还算茂盛的那十几年,都花在了美国:读书,结婚,毕业,工作,离婚,直到输掉女儿Joyce,无可留恋,只好回国,在南京落地,签下工作合同与房租,打算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没想到认识了南京。
“我外甥女呢?”
“跟我在一起呢。”
是南京主动提出想回老家去的,理由是她父亲最近走了。他说好,我陪你就是了,还问她见到母亲后,有什么想说的。南京白了他一眼,我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南京的母亲倒还真是热情,不但让她小舅来机场接他们,还送他们回县城。南京很不屑,说她还真是不见外,把你当成我了。他默然,心想如果是Joyce从美国飞过来,他会怎样大张旗鼓去接女儿呢?
“我姐一打电话,我就开过来了。”小舅接过他的行李箱。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尴尬一笑。南京之前提过,这位小舅年轻时太能作,作到舅妈抱着女儿跟人跑了;后来找了一个女人,不办喜酒,也不领证,就这么吊着,一直吊到现在,感觉有点像现在的他。
“你们太客气了,”他说,“坐高铁很方便的。”
南京还问他是怎么输掉Joyce的。他解释说Joyce手臂上有淤青,被前妻拍下来,交给法庭,于是输个体无完肤。你动手打过Joyce么?南京问。你要是觉得我是那种打孩子的畜牲,你现在就走好了。南京对他这狠话不以为然:我小时候也被我妈打过,我没觉得她是畜牲。要说从离婚到现在,Joyce手臂上那块淤青就像幽灵,在他心里阴魂不散,直到告诉南京,才如释重负,才让她一直留在他租的公寓里,到现在已说不清是谁在陪谁了。
“坐前边还是后边?”小舅问。
“后边吧。”他坐上小舅的车,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前年感恩节,微信聊天:
他:今天出庭我又搞砸了。
Joyce:嗯,我知道。
他:你怎么知道?
Joyce:我妈说的。
他:恐怕我要输掉你了。
Joyce:没事的,那不是你的错。换成是我,我也会爆发。
官司打到最痛苦的时候,他不得不去看心理医师,还吃药,没见什么用,就自作主张停下来,惹得医师很不爽。这一条也被前妻的律师抖出来,作为他不是一个合格父亲的证据。心理医师也出庭了,直接告诉法官,如果他带Joyce回中国,将非常不利于这个美国孩子的成长——谁让他在诊所里跟人家抱怨太多国内了?就是这段证词,让他情绪失控,让法官脸色铁青,差点当场就判他输了。
南京没有坐在小舅身旁的副驾驶,而是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看微信,说大叔你这脾气太愁人了,当女儿的还得反过来劝你?他一脸愠怒,让她闭嘴,这是我的家事,管好你自己得了。南京被逗笑了:我都这样了,还有啥好管的?
“怎么了?”小舅对着后视镜问。
“没啥,就是工作上那点破事儿。”他对着后视镜换成笑脸。
“要想停车就吱声啊,自己家人不用客气。”
“好咧。”
2
车子开出省城,小舅问他和南京是怎么认识的。
“我刚回南京那阵水土不服,晚上睡不着老做梦,就认识上了。”
第一次见到南京,他刚从噩梦中惊醒。她站在他的床前,悄无声息。还以为是Joyce呢。
“你这是有啥特异功能?”小舅又问,“我也老做梦,我咋谁都不认识呢?”
“我跟你一样,就是普通人。”他笑,“是她找上我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问她是谁。她报出姓名,他又问一遍她是谁,她又报一遍姓名。身份证上的姓名。他用手机上网搜,结果看见那张打码处理的照片。因为这张照片,他决定不叫她身份证上的姓名。她不反对,还提议既然在南京认识,就叫我南京好了。
“她找上你的?”小舅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为啥找你?”
“这种事只有她先找我,”他斩钉截铁,“怎么可能反过来我去找她?”
“现在呢?她跟你在一起么?”
“跟我在一起。”
“在你身上呢,还是——”
“她在后座,没在我身上。”
南京正面带微笑,依偎在他身旁。在南京的时候,他们就在想象这种对话。真的发生了,比想象还好玩。南京甚至好奇他不远万里陪她回家,是不是为了这个乐子。他拒不承认。
“她能在你身上么?”小舅继续问。
他点头。
“随时随地都能?”
“只有我让她在我身上,她才能在我身上。”
撒谎,南京说。我没撒谎,他反对。非要较真的话,每一次都是她先和他商量。
这番对话让小舅对他肃然起敬;将车停在国道旁,后备箱里拿出一塑料袋西红柿。
“咱家菜园里种的,她秦姨今早刚摘下来。”
南京提醒他:这位秦姨就是小舅后找的女人。没领证也没办婚礼,所以只能叫姨么?他反问,听起来感觉像无名无份的孤魂野鬼。是我妈让我叫姨的,南京说,所以她永远只能是姨。
“我姐让我们准备的,”小舅看他没动西红柿,又劝道,“说她从小就喜欢吃自己家种的柿子。”
我家那些柿子都是我爸种的,南京说,八月份才熟透,外面火红,中间掰开会泛起白沙。他问你想吃么,想吃的话就上来。我爸人都不在了,南京摇摇头,还吃柿子干啥?
“她说她现在不想吃。”他告诉小舅。
“要是她想吃,得咋吃呢?”
“用我吃呗。”
小舅用几分钟的沉默来消化他这三个字的意思。
“还有红肠儿,也是她秦姨收拾的。”小舅又让道,“你自己尝一尝。”
“不用,谢谢。”
他在美国就吃素,回到南京依旧吃素,内心深处把吃素当成来自美国的一部分,有一种影影绰绰的骨气。然而在小舅这辆日产逸轩里,红肠特有的蒜腥味让他头晕恶心,难免冲撞了这份骨气,还让他莫名其妙问自己: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就活到了今天这一步?
南京拍拍他的肩,表示安慰。他捂住了鼻子,毫不掩饰。南京看不下去,提议让她上来,因为她小时候还挺喜欢闻红肠。他只好闭上眼,等再睁开,就是南京坐在后座了。
小舅重新开动车子,手臂上刺的龙在她眼前晃动。她记得当年小舅先刺了这条龙的上半截,别人还好,唯独母亲痛骂,只好放弃下半截;又不敢说真话,只推怕疼,家里家外被传为笑谈。如今小舅头发花白,那半条龙却乌黑依旧。
“几点能到县里?”她问。
“最快也得七点,还不算休息的时间。”小舅在下一个摄像头之前猛然超速。
“到了休息区我请你吃饭。”她一边闻着红肠的蒜腥,一边模仿他的口气。
“听我姐说,你是从美国回来的?”
她点点头。“我姐”二字让她皱眉。是他先联系母亲的。她没想到母亲也就跟他联系了。人都是会变的,他说,何况毕竟是你亲妈。
“你在美国有家么?”小舅还以为她是他。
“有过。”
“有子女么?”
“有一个女儿。”
小舅忍不住回头问,“你姑娘没跟你回来?”
她被问不会了。他让她下来,他自己回答。于是她闭眼,睁开,变成他坐在后座了。
“我女儿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娃,”他又捂住鼻子,抵挡红肠的蒜腥,“跟我回国干啥?”
今年7月4日,微信聊天:
他:独立日你怎么过?
Joyce:不怎么过。
他:不怎么过是什么意思?
Joyce:没什么意思。
他: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沟通起来这么费劲?
Joyce:我没怎么,是我妈。
他:你妈怎么了?
Joyce:我妈又失业了。
“你前妻呢?也是美国人?”小舅又问。
“她是中国人,护照是美国的。”
“那你俩生的孩子,不还是中国人么?”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南京给出主意:问问小舅,他自己的亲女儿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南方跟她妈妈一起过么。他选择了沉默,看向窗外平坦宽阔的玉米地。南京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他那时在美国中西部的小镇上读书,周围也是四马平川,被玉米田环绕。他开着新买的二手车,副驾驶上坐着刚刚怀上Joyce的前妻。人都是会变的,南京平躺下来,头枕在他腿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