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老式里弄住宅,藏着中国空军第一次跨海远征的雄鹰

这些建筑，是南京“黄金十年”合作建房的典范之作，一砖一瓦，都凝结着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风华。原有四幢，如今尚存三幢，时光在这里，留下了清晰的年轮。六合里10号厚重的历史，藏在1949年的档案里。这里，曾是民国时期国民党空军第一招待处，更居住过一批影响中国天空命运的人物。

建筑群所在的六合里作为地名，载入1935年出版的民国《首都志》：民国甘肃省政府驻京办事处驻“六合里”。1931年，时任国民党军需学校校长张孝仲、国民党高级将领李荃荪、安徽中学美术教师张正吟等3人合作购地建造了一幢带院子的二层联排坡顶住宅。因是3家人合建一幢大楼房开有6扇大门而得此地名。巷内现存多栋民国建筑，如六合里7号、9号、11号等。

六合里10号建筑群体量最大，1946年，国民党空军总司令部成立后，六合里10号曾作为空军第一招待处，部分建筑曾作为空军高级军官的住所。当时，这里居住过一批对中国空军发展有重要影响的人物，见证了民国空军从航空委员会改组为空军总司令部的历史进程。六合里10号建筑群不仅是民国空军历史的实物见证，也是南京民国建筑风貌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独特的建筑风格和历史背景，为研究民国时期南京的城市发展、军事文化及建筑艺术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该建筑群呈现出一种典型的民国时期老式里弄住宅（或称“石库门”风格延伸、“花园洋房”变体）与近代城市民居混合的风貌，具有浓厚的历史感与生活气息。这种风格在当时的南京、上海、天津等城市非常流行，主要服务于中产阶级、知识分子或特定机构（如空军眷舍）。它强调功能性、耐用性与适度美观的结合。建筑群采用联排组团式布局，空间排布紧凑，注重邻里空间共享；建筑内部标配江南民居经典小天井结构，满足通风、采光需求，延续中式民居空间营造手法。整体布局集约省地，适配城市城区建造条件，完美适配民国时期群居式眷舍的居住模式。

朝南墙体主要为白色粉刷墙面，局部因年代久远略显斑驳，透露出岁月痕迹。阳台为外挑式混凝土结构，边缘有明显风化和剥落，显现出上世纪中叶的建筑工艺。阳台护栏为黑色铁艺栏杆，造型简洁，带有几何线条感，是民国至建国初期常见的装饰元素。在斑驳的墙面、锈蚀的铁栏、晾晒的衣物中，透露出一种真实、温暖、坚韧的城市记忆。

朝西墙体所在的建筑立面，呈现出一种近代城市老民居（里弄建筑）历经岁月风化后的沧桑风貌，建筑呈现狭长的侧立面，墙体高耸，这种形态常见于旧时城市中为了节约土地而建成的联排住宅或里弄建筑。而墙体的凹凸不平与表面的粗糙质感，营造出一种静谧而又充满故事感的怀旧氛围。

朝北墙体更是符合南京老城区（如三条巷、四条巷一带）常见的“青砖藏鹰”式建筑——即外表朴素但结构规整，兼具实用与防御性。中式传统元素（如青砖、坡顶、烟囱）与西式现代构造（如阳台栏杆、排水管、平窗）结合，体现民国建筑“中西合璧”的典型风貌。外墙处理：采用拉毛水泥或粗面石砌工艺，表面粗糙，呈灰蓝色调，具有防潮、耐久功能，是民国时期常见做法。色彩上，整体偏冷灰蓝，局部因风化略显斑驳，体现岁月痕迹。结构上，墙体厚实，有明显的垂直排水管，说明注重实用性和排水系统。屋顶形式上：采用平顶+女儿墙，女儿墙采用镂空方格砖砌护栏，兼具通风、采光与装饰作用，是民国建筑中常见的“花格墙”设计。顶部设有方形烟囱，造型简洁，与墙体一体化，体现功能主义倾向。窗户为矩形窗，窗框较窄，玻璃深色，部分窗户无窗扇或为固定窗，符合民国住宅注重采光与安全的设计。部分窗台外延，有轻微挑出，利于排水。墙体旁有绿植攀附，增添生活气息，也反映建筑与自然环境的融合。

整组建筑摒弃浮华装饰，以实用为核心，把西式建筑结构、中式空间理念、南京本土建筑特色融为一体。不仅见证了民国南京城建发展历程，也承载了民国空军眷属的时代往事，既有着老建筑的历史厚重感，也留存着市井生活烟火气，是南京民国民居建筑中极具代表性的实物样本。

孙中山题词（上图）

孙中山在加拿大为航空筹款时与华侨合影（下图）

青砖藏鹰，南京六合里的民国空军往事要从民国的蓝天梦说起。孙中山先生在创立同盟会时，便意识到了制空权的重要。蒋介石在1927年建立南京国民政府后，受孙中山军事理念的影响，便筹备建立南京中央军校航空队，即笕桥中央航空学校前身，开始大力发展国民革命军的空中力量。

笕桥中央航空学校旧址旧影

1932年淞沪会战中，中央军校航空队与日本空军进了一次小规模的空战，这让蒋介石更加坚定要建设一支空中力量。1934年，蒋介石着手筹备空军委员会，他本人亲自担任委员长，并任命宋子文为副委员长。1936年，蒋介石将宋美龄任命为航空委员会秘书长来负责空军的组建。宋美龄很快募集巨资，甚至请来了美国的“飞虎将军”陈纳德作为顾问，在极短时间内，为中国空军的雏形打下了基础。

蒋介石、宋美龄和陈纳德交谈（上图）

宋美龄和陈纳德、陈香梅夫妇合影（下图）

直到1946年，航空委员会改组为空军总司令部，一个现代空军的指挥架构才正式确立。在这个庞大的司令部里，有两个至关重要的部门，它们的掌门人就住在我们眼前的这栋楼里。他们有掌管空军作战和防空的第三署署长徐焕升，掌握空军各项装备及供应计划的第四署署长刘炯光。此外还有国民党空军情报处处长赵臬、国民党空军反情报处处长刘益之、国民党空军组织计划处处长唐健如等。

民国时期国民党空军飞行员、空军总司令部第三署署长 徐焕升

在上述国民党空军高官之中，以徐焕升最为引人注目，他是一位传奇飞行员、蒋介石专机飞行员、抗战史上著名的“纸片轰炸”的王牌主角之一，他曾因1938年首次驾机飞往日本本土投撒揭露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罪行的《告日本人民书》而闻名全国。

徐焕升，长江口崇明岛出生，江苏医学院肄业，黄埔军校第四期、中央航空学校第一期毕业，曾赴德、意航空学校深造。初任笕桥中央航校教官并成为“天子御驾”。他平时总是一袭长袍，文质彬彬，让人觉得他就不是一个军人。殊不知，他后来竟然是一位远征日本的勇士。

抗战初期，日本飞机在我华夏上空横行肆虐，不可一世；相对弱小的中国空军只能被动应战。谁也不曾想到，1938年5月，中国空军战士徐焕升、佟彦博远征日本本土，投下了一捆捆五颜六色的传单，博得了世界人民的广泛同情和尊敬；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这就是抗战史上著名的“纸片轰炸”，亦称为“人道远征”行动，徐焕升、佟彦博也由此记载在民族英雄的史册上。

原来这次远征，国民政府一开始本是拟定计划，想要用炸弹轰炸日本本土。可惜的是，那个时候我国空军轰炸机不多，对日本难以形成毁灭性的打击，而且还有可能招致日军的报复。于是，国民政府考虑再三，把最先的轰炸计划改成了“纸片轰炸”。即，向日本民众空投反战传单，以唤起日本民众的反战情绪。

这次远征日本的飞机选用的是两架美制B-10轰炸机；这种飞机装有两台功率为775马力的发动机，翼展21.49米，机长13.63米，起飞重量为7430公斤，最大时速343公里，升限7300米，航程1900公里，机上安装有机枪三挺，可携带1025公斤炸弹，每架乘员为4人。空军前敌总指挥部把这次远征定为双机编队。1403号机为长机，由徐焕升驾驶，1404号机为僚机，由佟彦博驾驶。随机机组人员共6名。徐焕升之所以敢挑起远征日本的大梁，是因为他早在德国留学时，就接受过长途飞行训练。

“纸片轰炸”所使用的传单由革命军事委员会政治部负责编写，具体由第三厅厅长郭沫若负责编写，日本反战作家鹿地亘翻译为日文，其中包括《告日本国民书》、《告日本工人书》、《告日本农民大众书》、《告日本工商者书》等内容。除此之外，还有日本反战同盟撰写的《反战同盟告日本士兵书》，所有传单共计200万份。

1938年5月19日深夜，“纸片轰炸”机组从宁波栎社机场起飞，沿舟山群岛南端避开日机防空警报系统，于5月20日凌晨飞临日本长崎、福冈、九州等地，投下超过100万张传单，传单郑重警告日本侵略者：“尔国侵略中国，罪恶深重。尔再不训，则百万传单将变为千吨炸弹”。

远征中，徐焕升机组仅靠目视导航穿越东海，投弹后全凭勇气返航。在飞往日本途东海上空期间，云层突然变多，飞机视线受到阻碍，那时技术有限，基本上只能依靠飞行员的肉眼来判断航线。徐焕升带领的两架飞机只能根据地面电台发送的电波来判断飞行路线。在十几分钟过后，飞机驶出云层，眼前一下子变得明亮了起来。飞机途经福冈市，此时日本方面已发现机组，故地面实施灯火管制，飞机遭到探照灯照射及高射炮袭击，但未受损。不待日军歼击机起飞，中国飞机即已飘然而去。

完成“纸片轰炸”任务回国时，空军的地面电台不断将沿海敌机的动态、情报传递机组。机组一度被告知，有敌机从台湾起飞，预备拦截他们，万幸，机组最终成功躲过了拦截，并没有与敌机正面遭遇。

但机组于上海、杭州遭遇到日军的阻截。当时，日军向天空发射照明弹，整个天空被照得像白昼一样，高射炮也齐刷刷地射向这两架飞机。紧要关头，徐焕升当机立断命令两架飞机变换队形，分散行动。凭借着娴熟的驾驶技巧，飞机躲过了日军密集的炮火，有惊无险地闯关成功。

徐焕升凯旋归来向欢迎人群致意

“纸片轰炸”是二战中反法西斯阵营对日本本土的首次空袭，打破了“日本领空不可入袭”的神话，振奋了中国军民抗战精神，被美国《生活》杂志称为“先于美军杜立德轰炸日本本土的第一人”。美国《华盛顿邮报》、苏联《莫斯科新闻》等，纷纷发表文章大赞中国空军飞临日本散发传单的壮举，日本政府可谓颜面扫地。一名英国记者以敬仰的口吻对中国同行说：“徐队长等都是绝对的英雄，假使我是个女的，马上会爱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征前，徐焕升与战友们写就遗嘱，义无反顾地飞向未知长夜。这份精神，才是这支空中力量真正的脊梁。

中国空军飞行员徐焕升（右三）、佟彦博（左二）等

5月22日，周 恩来、陈绍禹（王明）等，亲自到国民党空军司令部，对凯旋的飞行员进行慰问，并赠送锦旗一面，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德威并用，智勇双全。”周 恩来还发表了讲话，赞扬他们的成绩和英勇行为，并与徐焕升和佟彦博合影留念。

中国空军“轰炸”日本本土，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的士气，全国各大媒体纷纷对此进行报道。没过多久，徐焕升还一举成为美国《生活》杂志评选的12位世界著名飞行员之一。

如今，那段关于蓝天、梦想与家国命运的往事，和当年的喧嚣与机密，都已融入青砖中。六合里，不只是一组老建筑，它是一页立体的历史，等待人们翻阅和回味。而南京六合里10号民国建筑群，以中西交融的建筑风骨，定格了一段风云过往。这里，揽民国建筑风雅，载一段热血峥嵘。徐焕升万里远征，纸弹伐寇，以一腔热血护家国安宁。岁月冲刷楼台，时光沉淀英魂。山河无恙，烟火寻常，那些藏在建筑里的历史，那些浴血不屈的家国情怀，终将被岁月永远珍藏，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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