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旧时光(七)初入金陵,是5路公交带我慢慢读懂一座城

十六岁之前的我，对南京的了解大抵也只限于它是江苏省的省会，是六朝古都、是《红楼梦》里描写的那个金陵而已，就算还能再说出些什么，那也都是来自于语文或者历史课本。

初到南京，对所有都是未知数。

对这座城市的逐步认识，想来还得归功于5路公交车。是它带着我穿行在老城街巷，开启了我与这座城市的初遇，让我一步步慢慢读懂了这座城市。

学校“南京中医学院附属卫校”也叫“江苏省中医院附属卫校”，不过几年前已经改名为“江苏卫生健康职业学院”。

从学校往西大约一站路，便是汉中门，也是“南京中医学院”的所在地，现在也已经改名为“南京中医药大学”。如今两所学校也都已经搬迁到新校区，旧址已成回忆。

记忆里汉中门附近应该有一段城墙的，只是我不常去那里。

 在我内心里，汉中门几乎就等同于南京中医学院。我虽只是就读于它的附属卫校，可在年少的我眼中，它除了是我的上级学院，更是遥不可及的高等学府。

那时我常常在去往大伯家的路上，会经过中山门，那里同样矗立着一座古城墙。因为两座城门都带一个“中”字，于是，初到南京的我，常常为混淆这两个门而感到纠结。

为了分清它们，我告诉自己必须找到方法。还不错，最后还真找到了。那就是：中山门是通往中山陵的，而且它们都带有“中山”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在东面。汉中门连着汉中路，都有“汉中”两个字，在西面。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也不知道我那时为什么就会混淆了。现在想来应该还是初来乍到，我对这座城市太过陌生了。

那时的周末还只休一天。所以每到礼拜天，我就要想着怎么打发它。

没事总不能老待在宿舍里。那时还不流行逛街，加上零用钱有限，从不敢随便瞎用。于是偶尔会去近处的清凉山公园走走，可看多了马路与树木，也觉得没什么趣味了。

受大伯和大伯母的邀请，我没有事的时候就会去大伯家玩上一天。早饭后出门，在大安家吃一顿中饭，下午再返回学校。

我从位于汉中路的省中医院门口乘坐5路公交车出发。车子一直向东行驶，途经新街口、大行宫、逸仙桥、解放路、明故宫，然后穿过中山门，抵达卫桥。我会在卫桥下车，然后步行去大伯家。

若继续坐车向前，便到了卫岗、小卫街、孝陵卫。孝陵卫是终点站，下车后可以去明孝陵和中山陵这两个景区。

 因为怕坐过了站，这一路上所有的站名我都在脑子里反复默念过无数次，到后来，就完全能背诵下来了。

这个时候我坐车就不再担心了。

当然，刚开始的时候，中山门的古城墙一直是我最清晰的路标。只要望见城墙，我便知道我该做好下车准备了，因为车子出了城门就到卫桥站。

记得那时下车后先要穿过一片农田，还要经过中山手表厂的大门，再走，才是南京铁道医学院的教职工宿舍。

大伯家就在这片宿舍区。那是带有卫生间的两居室套房，虽然不大，但在我眼里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家里有抽水马桶，这让我感到很高级。

当然，我心里依然有很多小疑问。明明路牌上写的是卫桥，为何大家又叫它苜蓿园？大伯明明是城里人，为什么还会住在这个周边都是农田的乡下？

我终于忍不住向大伯提出了疑问。

于是大伯给我讲了苜蓿园的由来。他说，早在明代时，南京城东这片地都是皇家的养马重地，比如下马坊、马群这些地名都是一个意思。当年朝廷为了饲养皇家战马，就在中山门外开辟了大片园地，种植苜蓿作为马草料，苜蓿园因此得名。虽然岁月变迁，旧时的皇家马场早已不复存在，但这个名字一直被老百姓沿用至今。

知晓这段过往后，我不禁心生惊叹，原来这片寻常农田，竟藏着古都久远的历史，从此再不敢小瞧这里。

从卫桥再往前一站的卫岗，就是大名鼎鼎的卫岗牛奶基地。卫岗牛奶是当时南京唯一的本地鲜奶品牌，还记得都是用玻璃瓶装的，我常在大伯家见到，印象特别深刻。

也就在那个时候，我真切感受到了城里人的生活条件，远比我从小长到大的农村要好太多。

我在老家，不仅从未喝过一口鲜牛奶，更不知道牛奶还能天天喝。

卫岗那一带，本是明代守护明孝陵的驻军卫所。孝陵卫就是驻守的正规大军营，专门用来守护明太祖朱元璋的明孝陵；而卫岗，则是孝陵卫的前沿岗哨，也因此地名一直沿用至今。

 我第一次游览明孝陵与中山陵，自然是大伯和大伯母带着我去的。

在南京求学的三年里，我也曾多次去过那一带，离开后便再没有去过。如今四十年光阴过去，许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但明孝陵厚重的方城残垣、草木葱茏的巨大宝顶土丘，还有中山陵的层层石阶和肃立的孙中山铜像依旧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沿途的明故宫路段，也给我留下很深印象。那时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就散落着许多古朴厚重的石刻遗存：有很大的石础底座，有残断的石柱、雕花石栏，还有神兽石雕，据说这些都是明代南京故宫遗留的原物。

从大伯口中得知，南京明故宫始建于明初，比北京故宫修建更早，规制更为宏大，曾经是大明王朝的皇家紫禁城。历经过战火劫难，宫殿楼宇全部遭到毁灭，只余下这些坚硬的石刻石础，静静伫立在街边，诉说着六百年的王朝沧桑。

我坚信大伯所说都是真的。

在知晓了这段历史后，我常常会独自一人步行前往明故宫，站在那里静静凝望那些历经风雨的残石旧础，遥想当年大明旧事，在沉默的老石头间，感受古都沉淀千年的沧桑与厚重。

只是离开南京后很多年没再见，不知现在这些遗存的石刻是否还在？

因为乘坐5路公交车，让我读懂了很多。

回想那段岁月，我真的要感谢它。是它载着年少的我一次次穿行在老城的街巷中，穿行在金陵的烟火与历史之间。

它不仅串联起我青涩的求学日常，更带着我一步步走近、读懂这座古都的沧桑与温柔。多年以后回望，那一路摇晃的公交、沿途的古城墙、散落的明宫残石，依旧是我记忆里，初识金陵最珍贵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