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情结
我爸爸眼睛似在望着远方,细声慢语地聊道:“我本来是准备趟过浅水上船过渭河,你二姑父和我都高个子腿长的,可当我正挽裤腿还没脱鞋,你二姑父就挡住我,说这个钱今天要花,于是我和你二姑父花了一毛钱分别让人背上了船。”爸爸说到这儿停了片刻继续慢慢地说:“上高中三年无论冬夏,每次过渭河我从没让人背过,加上这个背我的人个子不大,我就很别扭,穿的白粗布裤子膝盖处已磨得很薄了,屈腿时不小心,有一边的膝盖处,裤腿面子就崩了,我便穿着这条破裤子,坐上火车到了南京航空学院(华东航空学院)。”那时候渭南县的地盘上,渭河还没有桥。
我爸爸是我们家的第一个读书人,他生于1935年11月17日,是我爷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男丁,纯粹是出于爱,我爷让我爸进了学堂。但是过了几年后,当我爸爸年龄稍长点,我爷爷数次勒令我爸爸停学回家干活,是老师的数次家访和我爸爸的伤心流泪,我爷才让我爸的学业得以继续下去。景贤中学距我们家四十里路,在这里三年,毕业后我爸爸主动向我爷表示,从此去地里劳动,不再上学了。
多年后,我坐在地上半靠在我爷外侧的腿边,听我爷带着骄傲的语气向人闲聊他的英明决断:“……干不了啥活儿,我说那去东边地里看瓜吧,他拿了本书就去了。西瑶村他一个同学来找他报名上学,一起到了东边地里,他说不去了,不念了。他一天到晚闷着不吭声,我看他难受,就说,去吧,去吧!”于是我爸就在我爷的陪同下,扛着铺盖在孝义过渭河,去县里瑞泉中学报名上了高中。
和我爷闲聊的人说,他记得当年乡上套着马车,敲锣打鼓带着大红花来我们家报喜,送录取通知书。受父母之命,我爸十三岁就当了新郎,爷奶为他娶了个大媳妇以照顾他们的小娇儿子。我妈说,我爷当时不知道南京在哪里,送喜报的人扒他耳根给他解释说:“就是老蒋当总统待过的那地儿。”我爷才“哦”了一声。
我妈五一年就入党了,是当时的文化人,是我们大队的干部和积极分子。我妈晚年爱自言自语,有一回她突然对我说:“一次我去县上开会,在去孝义的路上,遇见你爷相跟着你爸回来,谁和谁都没招识,没说话。”我不喜,当时就在心里想,你下次住院我不管。
斜对门王家我叫婆的曾说:“你妈当党员,不管老人不管家,到处跑着开会。”
瑞泉三年,我爸爸轻松完成学业,不再忍心看父母劳累,决意回乡参加农业劳动,高考填志愿时就报了当时最高的华东航空学院,第二志愿是清华大学。考试时随便答了题。结果我爸爸和学习、学校的缘分太深,他顺利地当年就考上了。我爷从河南逃荒来陕西,虽置田产,也备受欺凌,哪里扬眉吐气过,所以我爷荣耀地支持我爸爸顺顺当当地去南京上了大学。
许多年后,我和父亲同单位。父亲去世后又是多年,托办公室平英主任的面子,我有幸翻看到了父亲的档案,原来是真的,清华大学被我爸排在了第二。
南京的地面费鞋底,我妈不止一次地笑说她将新鞋底和旧鞋帮组合时,别人吃惊的模样。我妈说:“他拆掉磨透了的鞋底,鞋帮洗得干干净净,都从南京带回来了,我还能再给他扔了?”我爸爸给我学说过他们冬天时,同学们搭伙去南京的裁缝铺,做一尺来长的棉裤腿,缝在膝盖处以御寒。这可能是最早的护膝吧,棉护膝。
为省路费,当年的春节我爸爸没有回家,学校组织在校的同学们联欢,还组织他们乘坐学校的飞机绕着紫金山飞了一圈。我问我爸坐飞机是什么感觉?我爸回答我:“害怕的很。”我爸爸毕业后留校工作,后从西工大调入国防615厂,十三年后为照顾家庭又从国防615厂调入陕棉机械厂,又调入西安省棉麻公司,一次他从棉麻公司带队去北京开会,领导特叮咛回来时可以坐飞机并予以报销并开了证明,可我爸硬是说服大家都坐火车从北京回到了西安。我那时补习,一个人住在棉机厂的宿舍里,我爸回来看我,向我学说他不让大家坐飞机的事,还说有一位叔叔求他:“韩老师,我就这一次出差机会了,咱们坐一次飞机吧。”我爸回答那位叔叔:“你听我的,坐飞机危险。”我当时就很生气,都想拍桌子,迂腐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我妈妈是我们家第二个坐飞机的人,而且多次坐,她享了她小女儿的福。我哥哥在政府部门还当了个官儿,荣誉上也有面子,让我妈心里极自在踏实。我常想,我妈妈坐的飞机是九十年代现代化的飞机,而我爸爸坐的飞机,应该是四五十年代老式的苏联飞机,噪音大,不平稳,安全系数小,让他心里有了阴影。
我爸爸,只活了五十四岁。我太不甘心了。应邀去615厂看我爸爸当年的同事,叔叔从教授职位上退休,又帮儿子开工厂搞机械加工,当我看到他坐在电脑前打字写回忆录的时候,我忍不住悄悄流泪了,我爸爸去世时,还没有见识过电脑。
我常常怪罪是我妈妈没有照顾好我爸爸,却没有怨是我爸爸把工作看得太重,因为他说过只有在上班时,他才最快乐。
我们家四楼开镗床机器的张师傅,人都叫张师,张师病了十年,高龄而终,这十年里,都是张师老婆伺候他,差不多每天张师老婆都会扶着偏瘫的张师上下楼经过我家门口,张师老婆推着轮椅,大半个渭南城的地面都被张师的轮椅碾压过。我们家一楼的于师,瘫痪在床,也是于师他老婆管理日常,竟达近三十年。楼上楼下,我妈常常若有所思。我妈妈晚年的枕头边,总不离开地放着一本书,那是我哥整理的关于我爸爸的家族家庭书《情深在人间》。和我爸爸一样,我妈年轻时也看重工作,到处跑的开会,虽然一个是小学文化一个是大学文化,一个在农村一个在城里,但在人格上他们是平等的。这是经过了许多年的阅历和省察我才想通的。每个人都是自己为自己负责,而不是要别人为自己负责。我老公处处让着我,我在西安看孙儿,只要有时间无论多远都开车送我,决不会让我赶点坐火车去西安;我现在很少进厨房,很少洗衣服。我有福吧?我熟练的厨艺和理家安排的合理难道是凭空来的?没有干过没有练过就技艺上身来?绝望中的眼泪是咸还是苦那个尝过?什么叫不离不弃?自我解嘲自我化解,自我幽默自我消化,自我学习自我提升。家庭氛围需要营造,互惠互利也适用于家庭,功劳簿不应该存在,你愿意牺牲那是人家值得,是你慧眼识珠,你情我愿是最好的结局。
我在那里看电影,儿媳领着孙儿在外边等我,我知道这是儿媳犒劳我。《南京照相馆》让我意难平。我说“预计的日本旅行看来要取消了,南京都羞于去了。”儿媳问缘由,我便提到了我的爸爸。儿媳快人快语:“西工大?外爷是西工大毕业?那他的优良基因,除了舅舅,你和姨都没有继承?”我汗颜,“是的,我还补习了两年,三次参加高考都没有考上。”
不是没有骨气,身体渐老不能等,我的汗颜没有阻挡住我往南京的脚步,打着怀念我爸爸的由头,我和老伴去了南京。如今的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不是当初的华东航空学院,但紫金山就在那里,那里曾留下过我爸的足迹,我要走一遍。紫金山就是钟山,“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又花两块钱乘船坐轮渡,就到了隔江相望的浦口火车站,这里因朱自清的《背影》而成为中国最文艺的火车站,我爸爸当年应该就是在这里上下火车的,我也要走一走。中山码头和浦口火车站直对长江两岸,我爸爸去学校报到时肯定要经过,所以我也要踏上中山码头的货运高台登高眺望。至于秦淮河夫子庙总统府,那个年代,我爸一个穷学生是应该没有去过的,南京名吃盐水鸭,血粉汤,赤豆元宵,梅花糕等等,我爸爸应该统统没有吃过。南京只一年功夫,我爸就随校迁移到了西安,学校更名《西北工业大学》,可是南京却在我及家人的印象中,有着抹不去的情结。我想,除了坐飞机“害怕的很”和旧鞋帮子,主要还是因父亲早逝的不甘心,以及来自《情深在人间》里,我爸的那首诗:
赠董静同学
韩根耀* 1962年秋
凉风吹拂,
细雨蒙蒙,
友情扣心声。
雨落河水涨,
往事忆汹涌。
董静,我的同学,
我的同学,董静!
七年前,
中学毕业还少年,
丢弃抱定的志愿,
响应了祖国的召唤。
同一天,
你从东起程,
我由西动身,
会聚到华东航空学院。
一七0八班,
同室读书苦钻研,
携手散步话笑谈。
自修室里,
你帮我克服俄文难点;
运动场上,
我教你跳高通过及格线。
曾记否,
离家在外的头一个初一大年,
我们去中山陵游玩,
还一起登上了秀丽的紫金山。
一九五六年,
迁校来西安,
一七0八人员减少被拆散,
你我仍旧编在一个班。
一九五七年,
举国起波澜,
大鸣大放,
反右斗争,
你我共沉默
齐呼喊,
心心紧相连。
一九五八年,
教育革命潮流涌校院。
勤工俭学,
劳动锻炼,
我们肩并着肩;
我们一起调到动力研究班;
一起去北京参观教育革命展览馆。
五九年,六0年,
攻读学业有更变,
你继续学火箭,
我被调入七二设计班,
系科诚然是两个,
你我来往仍频繁。
随后工作差异少见面,
接着又作病友
共餐共寝共谈天。
俱往事,
增进友谊日日深。
临别时,
往事涌心间,
友情依依恋。
有合就有离,
离别莫怨天。
党的事业
把我们聚会在一起,
党的事业
要我们东奔西战。
但愿彼此健康皆恢复
事业上互勉励。
来到了南京,共勉父亲昔日风华与纯粹,“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登上紫金山,上到头陀岭,想起伟人的诗,“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不思量自难忘,人生遗憾谁知道,再无亲人话短长 。对于父亲的不甘心,我要翻篇了,多留快乐,少存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