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七年(1528年),农历戊子年,是三年一度举行乡试的年份,也称为大比之年。从明太祖朱元璋时期起,大明帝国就确立了每子、午、卯、酉年八月初九日开始、到八月十五日结束的乡试制度。最迟到七月下旬,常州府学增广生——唐顺之便要从常州府出发,赶往应天府去参加乡试了。这或许不是他第一次参加乡试。
常州府距离应天府360里。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实际走起来路程要远一些。从常州出发到南京去参加考试,基本上是走水路的。从常州府西水关出城,沿着大运河北上,经过奔牛大坝,到吕城驿,又经过丹阳县云阳驿,到镇江府京口驿,这时便进入了长江,也称扬子江。溯扬子江西上,经过龙潭驿,抵达龙江驿,便到达南京了。这一水路路程大约有400里。
其实,除了纯水路外,还有一段可以走陆路。那就是从丹阳上岸,经过句容到南京,这一段路大约200多里,地势平坦,可以坐轿、也可以骑马。但是,碰到下雨天气,那就烂泥满地而难走了。而且,据说有些路段还不太平。
因此,唐顺之此行基本上应该是选择水路的。
在七月上中旬的时候,根据应天府的要求,朝廷任命了翰林院侍讲学士涨潮、右春坊右谕德彭泽担任这次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同时,礼部和吏部会同商量,选定了南京兵部职方司署郎中事、主事邱民范,南京户部四川司主事余胤绪,南京刑部湖广司主事秦金,南京工部屯田司主事王度,南京大理寺左寺左评事江以朝为同考官——这时前一年,也就是嘉靖六年(1527年)的新规定,这一新规或许对唐顺之这次乡试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这7个人都是进士出身。
到达南京之后,唐顺之还有一系列的准备工作要做。他要自己准备试卷纸和笔、墨、砚台,试卷纸要准备草稿纸和正式试卷纸各12幅。准备好后,他要在卷首写上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本经(五经中选择一门作为自己的本经,唐顺之选的是《诗》)以及上三代(曾祖、祖、父)的简要介绍。
上面这些都完成后,唐顺之要到印卷官那里去完成报名确认工作。这一年的印卷官是应天府通判张弁和应天府推官陈廷琏。他们根据南直隶(今天江苏和安徽两省)各府上报的考生名单和相关信息,与考生自填的相对照,确认考生身份;同时,核对考生自备的考试纸是否符合要求,都没问题的情况下,他们在登记簿上予以登记,在考生试卷的折缝上“用印钤记”,并在试卷尾部盖上刻有他们姓名的长条印记,然后返还给考生。当唐顺之从印卷官手里接回试卷纸时,他的乡试报名手续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入场考试了。
到八月初九日,四更天(凌晨1点到3点)就要开始搜检进贡院(考场)了。住得远的,头一天夜里便要出发了。前面说过,唐顺之家境至少是个小康之家,三四百亩土地的占有量其实可以算是个中等地主了。但他应该也没有条件住得离贡院很近,所以他很可能头一天晚上便从住的地方出发前往秦淮河边的应天府贡院。
到达贡院的时候,天还黑漆漆的,唐顺之要在灯笼摇曳的灯光中找到常州府的考生队伍,等待唱名、搜检进入贡院。这一年,南直隶十四府、四个直隶州一共3100余名考生云集南京。贡院前的灯火中一定人头攒动。
由于乡试的竞争越来越激烈,防止夹带小抄的搜检也越来越严格,有的地方严格到要脱光衣服来检查。这一年,据黄宗羲记载,江西乡试由于刘邦采而没有过于严格搜检,考生可以穿着常服进入贡院。但,唐顺之恐怕没有这么幸运了。
进入贡院后,唐顺之要按照先前排定的席舍字号,对号入舍。所谓舍,就是考生的考试场所,那是一间很小的敞开的房间,成年人在里面都没法伸直四肢。等到黎明的时候,试题发下来,他便要开始一天的答题了。
八月初九是乡试的第一天,考的是四书五经里的题目,要求都是写八股文。《四书》里面出题三道,《五经》里面出题四道,一共七道题,每道题要求的字数并不算多,但难度却很大,要求为圣人代言,还指定了具体的格式写法。很多考生绞尽脑汁,考到夜晚也未能完卷。
嘉靖七年庚子科应天乡试的《四书》题分别是:
一、“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出自《论语·为政》,全文是,“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二、“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语出《中庸》第二十章,全文太长,节录前后如下,“凡为天下国家者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三、“成覵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语出《孟子·滕文公上》,全文太长不录。
五经由于内容太庞大,考生不可能都精通,所以可以选择一经作为自己的专攻。唐顺之选的是《诗》,这也是有家学渊源的,他的祖父唐贵也是精通《诗》。这一年的《诗》题是:
一、“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文出《诗经·召南·采蘩》。
二、“君子万年,宜其遐福”。文出《诗经·小雅·鸳鸯》。
三、“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文出《诗经·大雅·下武》。
四、“鞉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於赫汤孙!穆穆厥声。庸鼓有斁,万舞有奕。我有嘉客,亦不夷怿。”文出《诗经·商颂·那》。
考生既要知道试题是什么意思,还要知道出自哪里,更要能从圣人角度进行写作。明代科举是由指定教科书的,四书就是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诗经则是朱熹的《诗集传》。考生如果到黄昏还没有完成在草稿纸上写完答卷,那他就会被赶出考场;如果已经完成草稿,但还没有誊写完毕,那官方会给他提供蜡烛,方便他誊完。
这样,一天的考试便结束了。唐顺之无疑是顺利地完成了所有试题。关于唐顺之在这一天所做的答卷,目前能看到的似乎只有《嘉靖七年应天府乡试录》中收录的文出《诗经·商颂·那》那一篇。至于《唐荆川传稿》中同题的三篇恐怕并不是当时原稿,而是后来写的,理由是:《嘉靖八年会试录》所记载的,与《唐荆川传稿》中同题的并不相同。
过两天,八月十二日,举行第二场考试。这一天的考试从程序上,与第一场一样,但不再考八股文,而主要考应用文。分别是论一篇,题目是“圣人能立无过之地”;诏诰表,三题任选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就是古代的公文,判语则是民刑事案件判决书。
又过两天,八月十五日,举行第三场考试。这一天的题目是策问五道。
最后一场考完,恰是中秋节。想来,桂花开满金陵城,唐顺之月下赏花,一边品尝着月饼思念家乡父母、兄弟、妻子,一边畅想着蟾宫折桂。经过九天三场艰辛的考试,带着疲惫和焦虑,佳节异乡思亲,个中滋味也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大概到八月底,乡试结果就会揭晓。《儒林外史》中写的范进,作为一个穷书生,考完之后就只能回家等待结果。但是,唐顺之家境应该可以支持他在南京等待结果,当然,如果他选择回家,常州府到应天府的来回花费也是他可以承受的。
结果揭晓了——唐顺之考中本科乡试第六名,《诗》房第二名,成为了一名举人,完成了身份的彻底转变。
中举之后,唐顺之还要参加鹿鸣宴。鹿鸣宴在明伦堂举行,新中举人在宴席上要谒见主考官、副主考官、同考官、监临官、提调官等。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和纪念的事情,有许多人都写诗纪念,不过《唐顺之集》中并为见到。
反倒是为唐顺之祖父唐贵撰写墓志铭的王鏊有一首诗——王鏊是成化十年(1474年)的应天乡试解元、成化十一年(1475年)的会元和状元,也是唐贵弘治三年(1490年)会试的同考官以及取中唐贵的人:“京城人马簇如烟,秋榜何人看独先。折桂也应怀此日,插花那复似当年。网罗麟凤东南尽,坐应奎星上下联。记得画堂东畔席,和家衣钵定谁传。”其喜悦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附:唐顺之乡试《诗》经义
商人之祀先,乐盛而归之主祭者,乐成而感乎助祭者。甚矣,商人之重祭也。作乐之美,至于感神人,而孝敬之道昭矣。此盖祀成汤之乐,至此意谓,我商以思成为孝,而作乐以尚声为恭。
方其三阕正稀,广牡初荐,而始作之也。八音备矣,小而鞉鼓其亦渊渊乎;众乐陈矣,微而管箾其亦嘒嘒乎。作于堂下,而有既和且平之休,其相济如五味也;协之堂上,而有依我磬声之美,其有序象四时也。
主是祭者,伊谁乎?於赫(?)哉,此汤孙也,而制礼作乐之得其情;穆穆哉,此乐声也,而美德告功之有。其具所谓思成之赉,而有不在是哉。殆夫十伦既备,九献以毕,而其成终也。洪钟既宣,而条理为之不滥;楹鼓交作,而音节为之常明。奏以文也,则饰以羽旄,而有缀兆舒疾之度;乱以武也,则动以干戚,而有发扬蹈厉之风。
助是祭者,何如乎?盖虽先代之后,作宾于王,而皆以闻乐为喜矣;在位之士,让德于庙,而忘其异代之悲矣。况於烈祖之神,而顾不我格哉!是则始终咸备,而神人胥悦商之乐,可谓至乐也。苟非诚孝,亦乌足以与此?抑考记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那》之诗,迎牲以鼓始,祭以鞉、以管、以磬,祭成以庸鼓万舞。岂一事自为一成乎?然味其词,乃若互见,而有余音者,此商颂所以简古而曾子歌之也。虽然,濩固武也,季札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夫子论《韶》《武》而不及者,殷人也,固讳之也。
翰林院侍讲学士涨潮批:读其文如闻乐者。
右春坊右谕德彭泽批:曲尽商人叹美之意。
南京工部屯田司主事王度批:为文亦有条理。
福建建宁府松溪县儒学教谕操松批:叙论缜密,声韵和平,其一唱三叹而有遗音乎?
河南南阳府邓州内乡县儒学教谕王纶批:前后论乐处,甚难整洁完美。子独能叙事成文,音节历历,可听读之,令人忘倦。
江西饶州府儒学训导苏岳批:竹乐始终,士子类能言之,至汤孙一句,遂无着落,不知首言奏假思成,至此乃叹其美未可略也。是竹得之,故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