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坐了3个小时的高铁,还没有被分配到静音车厢。车头有一个婴儿在哭,车尾有一个小孩在闹。邻座的家长很辛苦,而我也很配合地戴上耳机,打开了一部想看很久而不敢看的电影《南京照相馆》。
想看,是因为它的口碑很好。
不敢看,是因为我知道它讲的是什么。
上一次在电影院看这个题材的电影,还是张艺谋的《金陵十三钗》。那部电影很多情节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一直记得,看电影过程中,不断有听到,旁边女观众克制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有些题材的电影看一次,会难受一周。
所以《南京照相馆》上映的时候,我虽然在朋友圈看过很多人推荐,也看到很多人提到片尾那句“铭记历史,吾辈自强”,但我一直没有敢开。
直到这趟高铁。
车厢里很吵,电影开始后,我反而像被隔了出去。耳机一戴上,屏幕一亮,窗外的城市和田野都退到后面,只剩下电影里那间照相馆。
刘昊然第一次出现在电影里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点想笑。
因为严格来说,我们属于同行,都是搞通信的。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通信是以邮为主,现在的通信是以电为主。
南京大屠杀发在 1937 年。按照电影里的设定,他那时还不到 30 岁。一个本来应该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好好恋爱的人,被推到了战争里。
为了活命,他逃进照相馆,和照相馆里的一家人一起,在随时可能落下来的屠刀下过日子。
那已经不能叫生活。
只能叫一天一天地挨。
我忍不住想,如果他出生在 1990 年后的南京呢?
他头顶上大概不会有危及性命的刀。他会有通信行业的 KPI,会有加班,会有房贷,可能也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里骂几句脏话。
但他至少可以回家,回家坐在沙发上,把一部一直不敢看的电影打开。
电影里高叶饰演的女演员,也让我难忘。
她最骄傲的事情,是自己是一个电影演员。她在一张胶片里,和胡蝶一起出现过。
这件事在今天听起来,像一个人年轻时最珍贵的履历。你能想象她如果活在另一个年代,也许会继续演戏,也许会跑剧组,也许会因为一场小爆红,被更多人看见。
但她生活在了1930年代的南京。
当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把日本人屠杀同胞的照片交给外国记者时,在一堆照片里,她翻到了那张他最在意的、和胡蝶的照片,不仅嚎啕大哭。
在那个年代,一个人最在意的身份、最舍不得的事业、会被时代的战车无情地,毫不在意地碾碎。
片头,日本摄影师在暗房洗照片。照片还没有洗完,他就打开了门。底片见了光,照片也就毁了。
刘昊然质疑他。
那个出身高贵的日本摄影师却不屑一顾地说:“支那人的照片是不重要的。”
这句话,日本人说的很轻。轻到像随手把一张废纸丢进垃圾桶。
片尾有力地回应了这句话。那些照片底片站看看到的,是和平时期普通中国人该有的生活。
照片里有学生的毕业照,有刚生完孩子的夫妻,有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们拍照的时候,可能还在整理衣领,可能还在笑,可能还在想着这张照片要寄给谁,挂在哪里,留到什么时候再拿出来看。
可时代伸手过来的时候,不会先问一个人有没有准备好。
在秦淮河畔散步的南京老人,很难预知道,在日本东京,有一个叫做东条英机的疯子,正在发动一场想要吞并中国的战争。
我以前很喜欢拿时代开玩笑。
有一次赶早上 7 点的高铁去出差,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上车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夕阳红旅行团。
他们穿着颜色很亮的外套,背着小包,手里拿着保温杯。有人在数人数,有人在分橘子,还有人在问中午吃什么。
同一条高铁线路上,我要去做奔波的牛马,他们要去过工作日里的闲散生活。
60 后赶上了改革开放,运气真好。我们 90 后就不一样了,房价、就业、裁员、内卷,一个也没少赶上。
当看完这部电影时,我必须得承认,狄更斯《双城记》开头说的话,真的还是适用于当下:这不是最好的时代,但也不是最坏的时代。
电影结束,火车已快到终点了,车头和车尾的小朋友也终于停止了哭泣。他们的父母也终于可以轻松下来了。
他们的父母松了一口气,车厢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我摘下耳机,看了一眼窗外。
那些刚刚还让我烦躁的哭声,忽然变得没那么难忍了。
小孩哭,是因为他们还太小。
他们不知道自己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也不知道等他们长到我们这个年纪时,会遇见什么样的世界。
我们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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