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中国历史上公认有五大古都:西安、洛阳、开封、南京、北京。那么请猜一猜,下面的古都城廓图中,哪个是明朝南京城的轮廓?

答案:都不是。
明朝定都南京后,修筑了四重城垣体系:由内至外依次为宫城、皇城、京城、外郭。如今世人所见、留存至今的明城墙,为京城城墙,现存长度约 25 公里(原全长约 35 公里),是全球范围内保存最为完整、原真性最佳的砖石古城垣。

不同于西安、北京规整方正的都城格局,明南京城的轮廓奇特随性、毫无对称章法。而这份看似 “不规则” 的形制,并非古人随意修筑,而是朱元璋与他的营建团队依托江南丘陵地貌,采取因地制宜、实用至上的营建理念造就的经典城建范本。

纵观南京历代都城形制变迁,如上图黄色区块所示,南唐政权将都城建设在了今南京主城中间偏南部区域。南唐覆灭后,宋元两代近四百年间,除了前朝旧宫被改造成民居与官衙府邸,城池未经大规模改建与损毁,核心格局基本延续南唐形制。
及至朱元璋筹备建都、规划皇城时,皇宫选址成为了首要难题。
首先看成熟的旧城区。历经宋元两代持续的人口繁衍与民居扩张,南唐旧都核心区已然市井繁华、街巷密布。加之城北受鸡笼山(今鸡鸣山)、玄武湖的地形阻隔,可开发建设空间极度有限,若在此营建新皇宫,势必大规模拆迁扰民,得不偿失。此外,六朝、南唐偏安且短命的历史,也一定让朱元璋有所忌讳,不愿沿用旧宫旧址。
再看城郊区域:旧城西北郊(上图灰色区域,今鼓楼区中山北路一线),虽地势开阔无密集民居,却紧邻长江天险。若将皇宫设于江边,等于把王朝核心暴露在前线,而让百姓居住区退守腹地,布局本末倒置、极不合理,因此直接被否决。同理,城西南郊(上图黄块以西、今建邺区一带)地处前线,同时还无法复用南唐遗留城墙资源,不宜建都。
如此筛选后,仅剩城东郊区可供选址了。这里远离长江、人烟稀少,唯一不足的是横贯腹地的燕雀湖。为此明代工匠大规模填湖拓地,将原有宽阔的燕雀湖瘦身形成如今倒 L 型的月牙湖,整片平整土地最终成为明皇宫的核心基址(上图红色区块)。

确定皇城核心位置后,明代工匠顺势规划修筑京城城墙。

红线的城南段:南唐旧都石城门至通济门一线的南侧城墙,历经数朝沿用,早已是成熟的城市边界,明代营建时直接完整复用,节省大量人力物力。
蓝线的城东段:从通济门开始,原有南唐北向旧城墙已无法适配新都城格局,因此城墙顺势向东弯折,将新建的皇城全域囊括。工匠依托填平燕雀湖形成的陆地与原有水系,修筑城墙与护城河,最终形成明南京城东侧方正突出的轮廓区块。东侧城墙一路北上到紫金山山麓转向,沿着玄武湖南岸,经覆舟山(今九华山)向西直至鸡笼山,依山傍水筑城,构成了规整的东北城廓。
橙线的西北段:都城初建阶段,朱元璋本计划自鸡笼山继续向西筑墙,沿紫金山余脉的鼓楼岗、五台山一线连通南唐石城门旧墙,形成格局紧凑、四方规整的城池。但这段城墙修筑中途便下令停工,如今鸡鸣寺、北极阁一带留存的数百米残墙,便是未完工的 “断头墙”,也造就了台城公园标志性的T 字型城墙景观。

朱元璋出于这样的考虑调整了方案:马鞍山以东、玄武湖以西的大片开阔地带,紧邻长江易登陆,而两侧有山湖拱卫易于防守,一旦敌人盘踞于此,将对京城构成心腹大患。与其如此,不如将城墙自鸡笼山沿玄武湖向北延伸,直至长江边的卢龙山(今狮子山)再南下衔接南唐旧城墙,这样既依托山川拓展了都城疆域,牢牢掌控狮子山这一江防制高点,又彻底封堵了江边的军事隐患。由此,形成了京城西北部方正的突出区块。
正是这些讲求实用且复杂细腻的考量,最终让明代南京城形成了三大区块叠加的独特形制,成为中国古都中最具辨识度的城池格局。
独特的不规则城墙,也为城市划定了三大功能区块,深刻影响了南京城的功能格局,直至今日。

南部老城片区:延续南唐至宋元的城市基底,始终是南京最核心的居民区与商业市集。时至今日,站在明城墙中华门段向内眺望,仍能看到一片低矮拥挤的平房窄巷,仿佛大拆大建的三十年遗忘了这里。而如今夫子庙、老门东、新街口等核心文旅、商业板块,依旧集聚于此,是南京人文气最浓厚的区域。
东部明故宫片区:明成祖迁都北京后,南京皇宫逐渐失去政治核心地位,长期处于闲置荒废状态,开发利用程度极低。民国时期,中山东路的修建横穿故宫旧地,加上新机场的修建和各种建设开发,这片区域逐渐消亡,旧时辉煌只剩下明故宫的基座、西华门的基座等零星遗址了。
西北滨江片区:因地势临江兼具防御属性,明京城建设时被规划为驻军屯田区域。民国时期,为迎接孙中山灵柩归葬紫金山,官方修筑了连通中山码头与鼓楼的中山北路,道路沿线陆续兴建官邸别墅、政府机构与外国使馆,让这里成为民国南京的政治、高端居住核心区。时至今日,这里依旧留存了大量民国建筑群,同时集聚了全城顶尖的教育资源,文脉底蕴深厚。
作为中国五大古都中唯一的南方都城,南京没有照搬北方方正对称的营建范式,以地形为基、以实用为核,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城池形制。这份藏在城墙轮廓里的顺势而为、因地制宜,正是明代中国顶尖城建智慧的绝佳体现。
(资料来源:《南京城市史》薛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