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从广西打到南京,乍一看像开了快进。
金田起事,冲出广西,转进湖南,拿下武昌,顺江东下,南京到手。
这样讲很顺,听着也痛快。
可军队没有这么省事。几万人往前走,饭要吃,伤兵要带,家属要跟,粮袋和辎重也不会自己长腿。人越多,山路越窄,粮越紧,掉头也越难。
广西给了太平军起事的土壤,也差点把它困住。
那里地方矛盾很深,官府、团练、民变搅在一起,拜上帝会才有机会越聚越大。可广西的山地和小城,只能撑一阵。队伍小的时候能藏,队伍大了就麻烦。山里藏得住人,养不出一支越打越大的军队。
永安突围后,太平军必须往外走。
它要找的,其实是一块更大的战场。
刚进湖南时,路也不顺。
长沙没打下来,西王萧朝贵死在城下。单看这一仗,太平军像是撞了墙。可长沙没拿下,路并没有断。太平军继续往北,沿着湖南水网靠近岳州。
这一段,平时在地图上不显眼。
路线真正变重,是从水网开始山地能藏人,水网才开始帮军队搬东西。
湘江、资水、洞庭湖、岳州:把广西山地出来的队伍,慢慢送到长江边。
船只和水营:粮食、火炮、伤兵和辎重能上船,陆军不用再把所有包袱拖在脚后。
1853年1月武昌:队伍不只是拿下一座省城,而是站到了长江中游。
金田起义那天,太平军还没有席卷长江的本事。它是在湖南水网一带拿到船只,慢慢形成水营,才有了水陆并进的条件。到1853年1月攻克武昌时,这支队伍已经变了样。
它已经脱开了广西山地的局。
它站到了长江中游。

湖南水网把行军变成水陆并进,船开始替队伍搬粮、搬炮、搬伤兵。
武昌也不能只当一座省城看。
它夹在长江和汉水之间,对面是汉口、汉阳,往下连着九江、安庆、江宁。太平军占了武昌,相当于踏上长江中游这条大路。
接下来往哪走,太平天国内部并不轻松。
武昌之后,选择不是一句“北上”那么简单每条路都有诱惑,也都有代价。
北上河南:气势最大,离北京更近;问题是船队和水营到了中原,优势会被削弱。
西入四川:有山、有粮、有人口,适合守;代价是离清朝政治中心太远,容易变成割据。
东下南京:水在身边,城在下游,江南财赋也在下游;这条路最能继续放大水上优势。
1853年2月,太平军离开武昌,顺江东下。
从这一刻起,长江不再只是路线。
它成了太平军的运输线、补给线和扩军线。
清廷也看见了危险,派两江总督陆建瀛到九江一带防堵,想在长江中游截住太平军。这个方向没看错,手里的江防没顶住。
太平军先锋水师在老鼠峡一带击败清军江防,陆建瀛败退金陵,九江随后失守。
南京被推到前线,是一站一站推出来的这不是随手点城,而是沿江通道不断打开。
九江失守,下游门户开始松动。
安庆落入太平军手中,饷银、粮食、火炮和军需都可能变成继续东下的补仓。
芜湖、太平府、和州跟着紧张,江宁不再只是后方重镇,而是被水上通道推近的目标。

武昌以后,九江、安庆这些沿江节点不再只是地名,而是通道上的压力点。
江宁城当然不好打。
城墙高厚,西北临江,东面有钟山,地势也不差。清朝在这里有江宁将军、两江总督等重臣重兵。单看城池配置,江宁不该轻易丢。
可它面对的那支队伍,已经换了样。
到江宁城下时,太平军带着从武昌一路滚下来的船队、粮食、火炮和兵力压力。水师泊在大胜关至草鞋峡一带,陆师从南面压上来,又分兵占浦口。压住江宁的,已经是水陆两面。
清军前面的江防失败,也把江南防务搅乱了。
陆建瀛从上游败回金陵,江宁城内外人心不稳,能机动作战的兵并不充足。城外兵勇撤入城中,看着像收缩防守,主动权也跟着交了出去。
守城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城还在,外面的路先乱了。
1853年3月19日,太平军在仪凤门附近用地道火药炸开城墙。最初冲进城内的太平军并没有立刻站稳,满洲旗兵还进行了反击。可北城被破、总督被杀的消息传开后,南城防线也松了。太平军随后从多处城门进入,江宁陷落。

到江宁城下,太平军压上来的已经不是一支单靠脚走路的队伍。
南京没有突然掉下来。
前面那些节点已经把答案写在路上:没有岳州、武昌以后形成的水上能力,太平军很难把这么多人和辎重推到江宁城下;没有九江、安庆接连失守,南京也不会这么快变成前线。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很快发动西征。
这也不奇怪。南京不能只靠南京自己守。上游的安庆、九江、武昌不在手里,长江一旦被截断,天京就会变成一座被围住的大城。
清军后来也越来越明白这笔账。
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对付太平天国,不能只让陆军在岸上追。岸上追得再勤,江面不在手里,南京还是能喘气。湘军后来建水师、争江面、打安庆、控九江,一步步把长江从太平军手里夺回来。
后来湘军能反推天京,也没有只靠围城。
它先把长江上游和沿江重镇一点点夺回来。
太平军前期能迅速东下,一个重要原因是拿到了长江。清军后期能慢慢反推,也靠重新争夺长江。
这条江把广西起事和南京陷落接了起来,也把太平天国后来的攻守困局提前写出来了。它能让一支队伍从西南山地冲向东南财赋重地,也会在控制权易手之后,把天京一点点勒紧。
南京城破之前,先被打开的,是长江这条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