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南京,梧桐新绿,柳絮轻扬。一个晴朗的上午,我乘地铁前往那座承载着六百年风云变幻的古老府邸——总统府,去赴一场与煦园的春日之约。
周末清晨的南京地铁3号线并不拥挤。我在大行宫站下车,5号口出站,右拐便是长江路。大行宫这个站名本身便是一段历史的注脚。这里曾是清代乾隆皇帝的江宁行宫所在,“大行宫”三字便是由此而来。如今,地铁站2号线与3号线在此交汇,而那条不过数百米的长江路,却静静躺着中国近代最沉重的记忆。
大行宫地铁站
步行约五分钟,总统府灰白色的门楼便出现在眼前。门前那对石狮依旧威严,只是鬃毛间落满了四月的风尘。入园时,才想起这里曾是明初的汉王府,清代的两江总督署,太平天国的天王府,民国的总统府——一座建筑,六百年兴亡。
穿过中轴线的大堂,向西一折,便入了煦园。煦园不大,仅1.4公顷,却堪称“金陵两大名园”之一,与瞻园齐名。 园内以一池碧水为中心,水面约占全园之半,南北逶迤,周长逾千米。四月的阳光斜照下来,池水泛着碎金般的光,岸边的垂柳将嫩绿的枝条探入水中,搅碎了一池倒映的飞檐。
这池水曾照见过太多身影。
明永乐年间,这里是汉王朱高煦的府邸花园,“煦园”之名便取自这位王爷的名讳,亦有“煦日和暖”之意。 到了清代,康熙皇帝六下江南,五次驻跸于此,将这座园林升格为皇家行宫花园,更名为“熙园”,取“盛世熙和”之意。乾隆皇帝更是次次南巡必至,题匾赋诗,大规模扩建,让这座园林达到了造园史上的第一个顶峰。
1853年,太平军攻克南京,洪秀全将这里扩建为天王府的西花园。那池水曾映照过太平天国诸王议事的身影,也倒映过天京事变时的刀光剑影。
1864年湘军破城,天王府主体尽数焚毁,唯有这座偏居西侧的园林,竟在战火中侥幸留存了大半格局。 曾国藩重建两江总督署时,在同治年间将其修复,“煦园”之名也在那时重新确立。
园中漫步:移步换景的江南
沿着池边小径缓行,煦园的精巧便一点点铺展开来。
池北有桐音馆,砖木结构,临水而立。门前曾植梧桐数株,雨打桐叶,声趣雅然,故得此名。这里曾是曾国藩的花厅,想必当年那位“中兴名臣”也曾在此宴请幕僚,听雨打梧桐,议论天下兴亡。 如今桐音馆静默如初,只是门前的梧桐早已不是当年那几株,而听雨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池中有漪澜阁,一座水榭凌波而建。站在阁中四望,北可观桐音馆的庄重,南可望石舫的别致,东西两侧亭阁错落,假山参差,真正是“一池三山”的古典格局。微风拂过水面,涟漪微澜,“漪澜”二字,恰如其分。
最让我驻足的是那座石舫。它不像颐和园的石舫那般宏大,却自有一段风骨。船身由青石砌成,舱楼为木质结构,雕梁画栋,虽历经沧桑,依旧精致。石舫北侧有乾隆御碑亭,亭中石碑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御笔”的威严似乎仍在。 这座石舫曾见证过康熙的龙舟、乾隆的画舫,也承载过太平天国的议政、民国的公文流转。一艘不能动的船,却航行了六百年。
池南岸有夕佳楼,取陶渊明“山气日夕佳”之意。登楼远眺,全园景色尽收眼底。此时正值上午,春光明媚,池水如镜,假山如屏,花木如绣,倒也别有一番“佳”意。楼旁有鸳鸯亭,两座小亭相连,形如鸳鸯,是情侣们拍照的热门所在。四月的蔷薇正攀上亭角的廊架,粉白的花朵与朱红的亭柱相映,煞是好看。
孙中山的足迹:从花园到总统府
煦园之所以名扬天下,很大程度上因为这里曾是孙中山先生的临时大总统办公处和起居室。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就是在这座园林中的一座小楼里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那天南京城万人空巷,而这座小小的园林,成为了中国历史转折的见证者。园内的孙中山起居室是一栋西式小楼,在周围传统江南建筑的环绕下,显得格外醒目。室内陈设简朴,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张木床,便是全部家当。据说孙中山在此居住期间,每日清晨即起,批阅公文至深夜,生活极为简朴。
孙中山办公室位于煦园深处,窗外便是那一池碧水。我想象着一百多年前的某个春日,他是否也曾推开窗户,看池中锦鲤游弋,听枝头鸟鸣啁啾?那时国家初建,百废待兴,这位临时大总统的心中,想必没有半分赏春的闲情。但眼前的这一池春水,或许曾给予过他片刻的宁静。
春深似海:花木间的时光
四月的煦园,正是花木最盛的时节。池边的垂柳已绿得发亮,枝条如少女的发丝垂入水中。假山旁的紫藤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穗从廊架上垂下,风过处,落英缤纷,池面上便浮起一层淡紫的花瓣。园中的海棠已过盛期,但墙角的几株晚樱仍在绽放,粉白的花朵与古建筑的灰瓦白墙形成奇妙的和谐。
最让我惊喜的是池畔的一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但枝干虬曲,苍劲有力,可以想象寒冬时节它凌霜傲雪的风骨。这株梅树不知见证了多少个春天,或许在朱高煦的时代便已存在,或许曾国藩重建时才栽下。无论是谁种下的,它都已成为这座园林最忠实的守护者。
园中的假山也值得一提。煦园的假山不似苏州园林那般玲珑剔透,却自有一种北方山水的雄浑。山石多取自南京本地的雨花石和太湖石,堆叠得高低错落,洞壑相通。四月的苔藓已爬满石缝,绿意盎然,与山石的古拙形成鲜明对比。穿行其间,时而上坡,时而下洞,颇有“咫尺山林”之趣。
上午的时光过得飞快。当我从煦园小门转出,重新踏上中轴线时,已近正午。
回望煦园,那一池碧水依旧在春光中荡漾,石舫依旧停泊在历史的岸边,桐音馆的梧桐叶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这座小小的园林,承载过汉王的奢靡、康熙的威仪、洪秀全的狂想、曾国藩的权谋、孙中山的理想——六百年间,多少人物来了又去,唯有这一池春水,依旧照着四月的蓝天。
出总统府大门时,长江路上的行人已多了起来。大行宫地铁站的方向,人们正匆匆赶路。历史与现实,在这一条路上奇妙地交织。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地铁站,汇入地下的人流。
地铁启动时,车窗外的光影转入黑暗。我忽然想起煦园池中的那尾锦鲤——它是否知道,自己游弋的池塘,曾是六百年中国历史的缩影?
四月的煦园,不只是一座园林,更是一面镜子,照见过去,也映照着每一个走进它的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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