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路18号
说来也怪,在我开照相馆之前,没人告诉我,对面那栋楼有问题。民国二十六年秋天,我在上海南京路上租了半间铺面,开了一家照相馆。说是照相馆,其实就是门口挂了块牌子,勉强糊口。那栋楼灰扑扑的,条石垒的,在这条街上不算起眼。但它的三楼拐角处有一扇窗户,正好朝向我这边。我每天透过取景框看世界,那扇窗就一直杵在画面边缘,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奇怪的是,我从来没见过那扇窗后面有人影。白天没有,晚上灯也不亮。起初我没在意。南京路嘛,做啥生意的都有。也许对面就是个仓库。也许人家白天不在。那天晚上下着小雨,雨不大,但打在脸上冰凉。我在暗房里冲胶卷,忙到快十一点。出来的时候铺面已经关了门,外头雨还没停。昏黄的光,暗暗的,像是有人在窗户纸上糊了一层旧报纸。我愣了一下白天才确认过那窗子空着,这会儿怎么就亮了?第二天一早我开铺子,第一件事就是往对面看。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天我冲完最后一张底片,看表十点四十。药水的味道冲得我直想吐。我收拾好东西,关了暗房的灯,推开铺面的门。和上周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昏黄的光。我站在雨里看了足足一分钟,试图辨认屋里是不是有人影。窗户纸上什么影子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黄,死气沉沉的。那天我没接什么活,白天就在铺面里坐着,盯着对面。一整天,三楼那扇窗户都没有任何变化,窗帘拉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陆续亮了。对面那扇窗,依然黑着。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灯绳拉动的声音,没有火柴划过的光,甚至没有任何过渡。从暗到明,就是一瞬间的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醒”了过来。我当时站在窗户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那灯亮起来,烟灰掉了一裤腿都没发觉。我提前跟隔壁茶叶店的陈伯打了招呼,让他帮我盯着门面。到了晚上九点半,我从南京路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绕到18号的背面。那栋楼后面有一条夹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走。我摸黑进去,脚下踩着湿漉漉的石板。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湿泥的味道。我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18号的后门是一扇铁门,上着锁,锈迹斑斑的。我站在铁门外,抬头往上看,三楼的窗户在我头顶,大约四五丈高,没有任何攀爬的可能。不是人的说话声。是金属,像是黄铜撞在铁板上,闷闷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间隔很规律。我心跳得厉害。我站在黑暗的夹道里,耳朵贴着墙根,听得更仔细了。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突然停了。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脚步声在一楼停住了。然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不是我这边的后门,是正门。穿着一件深色长衫,低着头,走得很快。路灯照在他身上,我勉强看清了他的侧脸——瘦削的脸颊,高耸的颧骨,花白的头发,看起来五十来岁的样子。那箱子不大,长方形,大概一尺来长,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用的东西。他拎得很紧,像是怕掉了一样,大步流星地朝东边走了。18号的一楼是一家南货店,卖些干果糕点之类的东西。我假装买半斤花生,跟掌柜的搭话。“掌柜的,打听一下,你们这楼三楼,住的是什么人?”掌柜的本来在拨算盘。听到这句话,算盘珠子“啪”地掉了一颗,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警惕,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终于有人来问了”的复杂神色。“三楼啊,”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压低了声音,“三楼没人住。那屋空了好几年了。”“可是,”我顿了一下,“我昨天晚上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小伙子,”他说,“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那间屋的门,从来没人在白天打开过。你是第一个来问的人。”“别问了。”掌柜的把那半斤花生推到我面前,语气不像在赶人,更像在劝一个不该来的人,“花生送你。别再上来了。”坐在暗房里,盯着对面灰扑扑的墙,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按一次快门。如果你是沈秋生,你会继续查下去吗?你觉得那只黄铜箱子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