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这个词,在很多人心里与“论文”画着等号。没有厚厚的学位论文,似乎就不足以证明一个博士的含金量。
然而,2026年5月29日,南京大学博士生王浩然用一场特殊的答辩,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他成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实施以来,南京大学第一位不写传统毕业论文、直接用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博士。
这则新闻迅速冲上热搜,引发热议。很多人好奇:这算不算“放水”?不写论文的博士,含金量会不会打折?答案恰恰相反——要拿到这个学位,王浩然付出的艰辛,可能比写论文还要多。
他完成的是一套基于分布式光纤传感的PCCP(预应力钢筒混凝土管)安全监测技术与设备。这套设备部署在南水北调工程上,用于保障“国家水网”的安危,甚至还远销到了欧洲。
这个故事的核心,其实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高水平人才,到底应该是“写”出来的,还是“干”出来的?
长久以来,我们的博士培养体系,尤其是工科,似乎陷入了一种“路径依赖”。
无论你解决过多大的工程难题,无论你的技术拯救了多少生命、为国家省了多少亿资金,在毕业时,这些业绩都不如一篇SCI论文有分量。
这种导向导致大量工科博士生困在实验室里“刷数据”,而真正急需技术突破的产业一线,却往往缺少高层次人才的深度介入。
王浩然的研究成果之所以分量重,不仅因为技术本身有创新,更因为它“在用、有效益、成熟、被接收”。
这套监测设备的硬指标,是通过南水北调工程的实际数据验证的,通过了江苏省仪器仪表协会的权威鉴定,结论是“整体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答辩时,评委们问的不是“你的引用因子是多少”,而是“你的设备如何剔除现场施工和交通带来的复杂干扰”“能否在钢丝断裂前通过监测变形实现提前预警”。
每一个问题,都直接关系到输水管线的真实安全。这种答辩,比单纯讲述理论推导要难得多。
从这个角度看,“不写论文拿博士”这个说法的冲击力,正在于它戳中了一个痛点:我们究竟是想要会写文章的学者,还是能攻克“卡脖子”难题的工程师?
当然,论文不是“原罪”,学术论文是理论创新的重要载体。但对于以应用为导向的工程类专业学位博士,评价的“指挥棒”确实该换一换了。
正如王浩然的导师张旭苹教授所说,实践成果答辩的硬杠杠并不低于论文,需要用户单位的应用报告、第三方检测和行业专家的鉴定——这些“造假不了,可靠性必须过硬”。
南京大学的这一案例,不仅是单一高校的探索,也是国家层面对人才培养改革的缩影。两年前开始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首次在法律层面明确了“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并列的学位授予依据。
2025年9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相关意见,专门强调要完善评价体系,推动学术学位与专业学位培养分类发展。
西北工业大学也在同步推进类似改革。该校中国商飞工程博士黄领才,正是凭借在AG600大型水陆两栖飞机研制中的杰出实践,成为国内第一批以实践成果获授博士学位的工程人才。
他扎根型号研制一线20多年,用重大型号的研制经历换来了博士学位。西工大甚至在探索把“担任国家重大型号的总师、副总师”直接作为申请学位的条件。
这些信号表明,在高层次人才培养上,我们正从单一的“学术轨道”切换到“学术与产业”并重的双车道,让评价回归解决问题的本源。
王浩然的故事,也给我们未来的教育改革留下了许多值得深思的命题。
第一,要警惕“唯实践”的新极端。破除“唯论文”的目的是为了“不唯”,并非不要。对于那些偏向基础理论的学科,论文依然是衡量原创性的核心标准。改革的关键在于分类评价——让擅长理论的人深耕理论,让擅长实践的人直面战场,而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第二,改革的难点不在“破”,而在“立”。如何建立一套具有公信力、标准化且能防注水的实践成果评价体系,确保每一位实践博士都经得起历史和市场的检验,是教育者需要啃下的硬骨头。目前南京大学的做法由用户单位评价、第三方检测和行业专家鉴定三重把关,正是这种探索的一部分。
第三,要强化校企协同。真正的工程人才,不可能在“象牙塔”里培养出来,需要在国家重大工程、尖端项目的熔炉中锻造。让“总师”进课堂、让学生进“战场”,才能真正打破产教融合的壁垒。现在越来越多的高校正在探索这种合作模式,让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精准对接。
王浩然获得博士学位,不是“没写论文”的胜利,而是“真刀真枪解决真问题”的胜利。当一个博士的工作能同时写在工程一线的大地上、写在行业进步的进程中时,学位证的含金量已经不需要几页纸来证明了。
南京大学这项实验最大的价值在于告诉大家:让学术的归学术,让工程的归工程,让每一种才华都有合适的发光方式,这才是人才评价改革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