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大唐,人们总会想到长安。
朱雀大街车马喧阗,丝路商旅往来不绝,诗歌、宗教、艺术与制度在这里交汇,一个开放、多元而充满活力的时代由此展开。
然而,盛唐的故事并不只属于长安。
千年之后,当人们走进六朝博物馆“郁郁乎唐——一个多元开放的时代”特展,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众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唐代文物中,南京并非旁观者,而是那个时代的重要参与者。
展厅里,一件特殊的文物吸引着许多观众驻足。
它是一件鸱吻。
鸱吻是中国古代建筑屋脊正脊两端的重要构件。古人认为其具有镇火避灾的寓意,因此多用于宫殿、寺庙等等级较高的建筑。对于考古学家和建筑史研究者而言,鸱吻不仅是装饰构件,更是判断建筑年代和研究建筑形制的重要实物资料。
灰陶鸱吻 南唐(937一975)
此次展览中,国内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唐代木构建筑之一——山西佛光寺东大殿的立面图被置于展柜之后。柜内陈列着多件来自佛光寺的建筑构件,而位于中央位置的鸱吻却来自南京。
它采集于花露岗,也就是南京棉纺厂旧址所在地。而这里,正是唐代诗人李白笔下“凤凰台上凤凰游”的凤凰台旧址。
山西佛光寺东大殿上的鸱吻
这一巧妙的陈列方式,让来自南京的鸱吻与来自山西的唐代建筑构件隔空相遇,也让观众看到南京与大唐之间跨越千年的文化联系。
凤凰台是南京历史上极具文化象征意义的地标。相传南朝时期曾有凤凰集于此,因此得名。到了唐代,这里已成为文人雅士竞相登临之地。
《江苏文库·史料编》之《新都胜迹考》中
有对金陵凤凰台的记载
天宝年间,李白来到金陵,登上凤凰台,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诗中写的是凤凰台,寄托的却是对历史兴亡的感慨。千年过去,凤凰早已远去,但凤凰台却始终留存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之中。
而今,当凤凰台旧址出土的鸱吻出现在展厅里,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建筑构件,更是南京与盛唐之间真实存在过的联系。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将南京与六朝联系在一起。
事实上,唐代的南京虽然不再是全国政治中心,却依然是长江流域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依托发达的长江航运和漕运体系,南京深度融入唐代全国经济网络,成为连接南北的重要节点。
此次展览最值得关注的内容之一,正是首次大规模集中展示南京地区出土的唐代文物。
南京出土历代开元通宝铜钱一组
在展览最后一个单元中,一批来自南京地区墓葬、遗址和寺院遗存的文物共同勾勒出一幅真实而生动的“唐代金陵图景”。
其中,一组南京出土的开元通宝格外引人注目。
开元通宝始铸于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成为后世铸币的标准范式。
有意思的是,在南京出土的文物中,人们不仅能在唐代遗存中发现开元通宝,在南唐、宋代、元代乃至明清时期的墓葬中,同样能够见到它的身影。
策展人尹知博介绍,这一现象一方面说明南京所在的江南地区本就是唐代版图的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也说明,唐代所建立的制度和文化传统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一枚小小的方孔钱,穿越多个朝代,最终重见天日。它见证的不只是商品流通的历史,也记录着大唐文明持续影响中国社会的过程。
展览中的唐代釉陶俑同样令人印象深刻。2016年考古发掘的南京后头山唐代家族墓是迄今为止南京发现的规模最大、出土物最为丰富的唐代墓葬。
釉陶俑一组
三座墓共出土器物208件,包括成套的釉陶俑、动物及模型明器。不同于过去发现的小型唐代砖室墓遗留的南朝风格,后头山唐墓形制与关中地区唐代品官墓高度一致。随葬釉陶俑群形制、组合、制作工艺也具有两京地区特征。
这些出土于南京地区唐墓的釉陶俑,有骑马女俑、女侍俑、武士俑等反映社会生活的各类人物形象。它们不仅是墓葬制度的组成部分,更是观察唐代社会的重要窗口。
从丰腴自信的人物形象,到自然生动的神态刻画,人们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个时代开放、包容、自信的精神气象。
“长安未远”,是本次展览最后一个单元的名称。
为什么说“长安未远”?
对于南京而言,这四个字既关乎空间,也关乎时间。
隋灭陈后,为削弱六朝建康城的政治影响,隋文帝下令毁弃宫城,昔日“帝王州”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正如唐代诗人刘禹锡所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曾经繁华的建康城,一度成为历史记忆中的背影。
然而,政治中心的转移并未阻断江南的发展。
随着国家统一和社会稳定,江南地区优越的自然条件逐渐显现。“唐立国于西北而置根本于东南”,由运河转输而来的江南财赋将唐朝的发展推向了顶峰。
南京,正是这张交流网络中的重要节点。
展览中展出的明征君碑拓片,便是这种联系的重要见证。
明征君碑拓片
明征君碑立于唐高宗时期,由唐高宗李治撰文、书法家高正臣书写,记载了南朝隐士明僧绍隐居栖霞山及栖霞寺早期发展的历史。
作为中国现存最早的行书碑刻之一,它不仅具有重要的书法价值,也反映出唐代统治者对于六朝文化遗产的重视与继承。
栖霞寺始建于南朝,至唐代已成为江南地区重要佛教中心。寺院留下的碑刻与遗存,不仅记录着南京佛教文化的发展脉络,也见证着六朝与唐代之间文化的传承与接续。
事实上,从凤凰台到栖霞山,从诗歌到宗教,从建筑到货币,大唐留给南京的远不止几件文物。
它留下一种开放包容的文化气质,也留下一种兼收并蓄的精神品格。
凤凰台下的鸱吻
栖霞山间的碑刻
沉睡千年的釉陶俑
以及跨越多个朝代不断出现的开元通宝
共同拼凑出南京与大唐之间绵延不绝的联系
它们提醒着我们
大唐从来不只是历史课本里的一个王朝
它曾真实地存在于南京的街巷、寺院与江河之间
也持续影响着这座城市的发展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