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南的老街巷里，处处藏着被岁月掩埋的墨痕。一日，我在朝天宫旧货摊头偶得四幅册页，展开细看，竟是清末民初金陵画师张青甫的《仕女图》。布局清雅，笔意婉转，题款中“小辋川”“绫庄巷”等字样，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关于南京民间画师的尘封往事。
▲（清）张青甫
《仕女图•略临新罗山人意》
四幅画作中，前三幅题款依次为“略临新罗山人意”“青甫作于小辋川”“摹玉壶老人本”。第四幅最为完整：背景山石与桧柏扶疏掩映，一位年轻女子托腮倚栏，凝眸沉思，典丽清雅，尽显娴静悠然。题款共27字：“仿玉壶外史笔法，壬戌秋日，以应亮功二兄先生正。青甫弟张绍曾写”——清楚地记录了作者、创作年代与手法。细细解读这个题款，或许能让我们跨越时空，窥见一位民间画师的生平与心事。
▲（清）张青甫
《仕女图•青甫作于小辋川》
“青甫”即画家张绍曾（生卒年不详），字青甫，上元（今南京）人，家住绫庄巷。他是清末民初的民间画匠，师法清代画家改琦，尤擅人物肖像，在巷中开设“小辋川画店”，以代人画像及出售画册为生，存世画作极少。他曾收少年林散之为徒，授以人像绘画技艺。
▲（清）张青甫
《仕女图•摹玉壶老人本》
“仿玉壶外史笔法”——“玉壶外史”乃清代著名画家改琦（1773—1828）之别号。改琦字伯韫，号香白、七芗，别号玉壶外史（亦称玉壶山人、玉壶老人），回族，江苏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他擅画人物仕女及花草兰竹，用笔构图直追新罗山人华嵒（1682—1756），细致传神。张青甫这几幅《仕女图》完全效法改琦，一丝不苟，深得其画风精髓。
▲（清）改琦《仕女静读》
“壬戌秋日”——张青甫活动于清末民初，其间有两个壬戌年：同治元年（1862）与民国十一年（1922）。据邵川《林散之年谱》记载，林散之随张青甫学画是在1912年，时年15岁，次年因病返回乌江。彼时张青甫约为四五十岁的壮年；若上溯至1862年，他尚且年幼，不可能作画。故此画应作于民国十一年（1922）壬戌秋日。
“以应亮功二兄先生正”——“亮功”其人待考，从“请正”可知其为书画爱好者或收藏者，而“二兄”当是张青甫的同宗族兄。
“青甫弟张绍曾写”——古人常以字行世、以名落款。张绍曾为其本名，“青甫”乃其字，署“青甫”是文人的普遍习惯。
▲（清）张青甫《仕女图》
张青甫的家与画店究竟在南京何处？幸运的是，地方文史留下了线索。据呼安泰《林散之轶闻》载：“张青甫的家在南京评事街绫庄巷的西头，画店设在靠大街的巷子东头……门面虽是一间，可店后好几进，像个直筒子，又黑又深。”绫庄巷东至绒庄街，西至评事街，北临古运渎，南望升州路，是南京老城区中一条有名的小巷。画店临街朝南，环境清幽，店主取王维辋川别墅之雅意，命名为“小辋川”。这条巷子也曾是清代名宦温葆深（1800—1888）兄弟的宅第所在，文脉相续，并不辱没“辋川”之名。
张青甫不过是金陵市井中一位平凡的画像艺人，性情淳厚，无偿授艺栽培林散之。因这段师徒渊源，他被载入史料与年谱，平凡巷陌里的画者风骨也随文脉流传。
百年前，张青甫在绫庄巷的幽深宅院里执笔画像，守着“小辋川”的几案，将平凡的技艺与淳厚的人情一同传给少年林散之。百年后，评事街的烟火依旧，绫庄巷的老墙犹在，而“小辋川”早已湮没于市声。今天，当你穿过熙攘的升州路，拐进那条窄巷，或许还能在青砖缝里嗅到一丝墨香——那是一个民间画师留给南京的温润底色。来南京吧，走进老城南，与那些无名而有骨气的文脉不期而遇。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5年第二期《张青甫：丹青妙手画仕女》，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