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金陵(4)上
⚔️ 一、孝陵:成功忆昔
公元1659年七月的南京孝陵,松柏森森,蝉鸣如沸。阳光穿过密叶,在神道旁的两排石象、石马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你,明延平王,招讨大将军,缓缓走上神道,脚下的石板被三百年的岁月磨得光滑。陵宫前的香炉积满旧灰,你亲手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山下,十万大军旌旗蔽日,战船塞满江面。
你跪于陵前,想起这么多年的艰苦抵抗,想起如今重回当年太祖建立大明的地方,不禁嚎啕大哭起来,周围的将士也莫不失声痛哭。
又有谁比你更了解,这些年自己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十九年前,你第一次来南京是参加乡试,可谓意气风发。父亲郑芝龙安排你拜在当世大儒钱谦益名下,他为你取字“大木”,预言你将是“擎天之柱”。父亲闻知此事甚为惊喜,以为郑家将来要出一位入阁的大学士。
但世事无常,江山变色。十五年前,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又过了一年,多铎率清军攻破南京,刚刚在这里登基不到一年的弘光帝仓皇出逃,途中被俘,次年被杀。
就在那一年,你随父亲、叔父郑鸿逵护卫唐王朱聿键从衢州至福州称帝,年号隆武。隆武帝没有子嗣,父亲送你入宫侍奉,新皇帝非常赏识你,第一次见面就想把你招为驸马,话说出来才想起来自己并无女儿,于是隆武帝赐你姓朱,赐名“成功”!
你感激隆武帝的知遇之恩,可惜这位颇有才干和胆识的帝王一年后就在汀州被杀。为了怀念他,也为了表明你誓死报国的决心,如今你更愿意别人称自己“国姓爷”。
隆武帝死后不久,父亲郑芝龙不顾你和叔父的反对,投降清廷,很快就被清军挟持北归。此后,他安排二弟送来劝降的书信,你慨然复信:“从来父亲您都是教儿子忠于大明故国,没有听说教儿子做贰臣的。……万一父亲您将来遭遇不幸,儿只有穿上孝衣为您和家人复仇,以保忠孝两全。”
父亲的卑躬屈膝,并没有让他获得梦寐以求的“闽浙总督”的花翎顶戴,反而不久后,清军就洗劫了你们家南安的祖宅,你的母亲受辱自尽。正在金门练兵的你得知消息悲愤交集,奔至孔庙,哭焚儒服、披甲执剑,誓师起兵、恢复河山。
国破家亡之际,你终于明白,这乱世最需要的不是满腹经纶的大学士,而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转眼十几年了,如今你终于率部回到旧都,你相信攻破南京只在旦夕,城里只有不到两万清军。况且此时,在南京以西的芜湖江面上,还有一位坚定的盟友在与你并肩御敌,他叫——张煌言。
⚔️ 二、舟山:纯臣相见
两个月前的舟山海面。
海天之间涌动着初夏的温润,澄澈的碧空万里无云,暖湿的海风带着一丝微咸扑面而来。
海面上涌动着一抹深蓝,你站在帅船船头,身后楼船蔽江,绵延天际。前方,百艘战船,高悬白帆,缓缓驶来——那是张煌言的水师。海鸥在船桅间掠过,发出悠长的鸣叫,与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两只船队渐渐靠近,在海面上组成一片壮阔的浮城。你渐渐看清对面船头的那人,身形清瘦、轮廓刚毅,腰间长剑虽无华饰,却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白光。你知道此人早年参加科举时,在文试外加试骑射,于演武场上当众连发三箭、箭箭中靶;这些年他百战余生,多次从清兵手中逃脱。这位文武双全的传奇人物,今日终得一见。
张煌言远远地向你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延平王,十六年前我在南京国子监见过的那位纨绔子弟,挥金如土,只知斗鸡走马,不想今日——已是国之柱石。”
你身边众将听闻此言,勃然变色,你却笑了,躬身还礼道:
“苍水兄,当年在国子监,我见到的则是个以‘博士弟子’自称的猖狂少年,在先生课上大声质问:‘国家养士三百年来,如今清兵来了,那些空谈的文人都在何处?’不知苍水兄可还识得此人?”
“哈哈,延平王当年何止猖狂,简直是狂悖!”张煌言大笑。
你也笑了,面色却变得凝重起来:“当年满城空谈,如今只剩你我尚在此处。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原来皆是苦笑。
你的声音随即低沉下来:“苍水兄,北上入江口后,我分一支兵给你,过瓜州后,上江归你,下江归我。兄可直趋芜湖,截断清军江南粮道。东南半壁之得失,就看这一次了。”
“延平王,国事至此,你我皆是罪人,余生不过在赎罪而已。既如此,敢不一死以求心安?”张煌言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眼中似有光芒,像是五月的骄阳。
大军会师后便自舟山出发,先克崇明,再溯江而上,围江阴、攻瓜洲。你提议在瓜洲外的焦山设下祭坛,祭奠崇祯、隆武二帝。
全军白衣缟素、临江列队,你慨然赋诗一首:
“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
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三、南京:七月围城
你率主力破瓜洲,克镇江。七月十二日,十万大军登陆仪凤门外,旌旗蔽日,东南大震。祭孝陵后,诸将纷纷请速攻城。
恰在此时,守城敌帅清江南总督郎廷佐的一封书信摆到了你的面前。上面写道:“城内粮尽,然我朝有例,守城过三十日者,城失则罪不及妻小。今城中各官家眷悉在北京,乞宽三十日之限,及期当率众出降。”
你以为清军已在绝望中求生路,遂决定按兵不动,只待三十天期限到,南京自当重回大明手中。
七月十五日,有部将来报,清军苏松总兵梁化凤率数千人抵城东句容,正化整为零潜入城中。你见援兵甚少,不以为然。
几天后,张煌言的急信从芜湖送至,信中他直问:“兵贵神速,岂有围城不攻之理?”他建议若暂不攻城,也应先守住瓜洲、镇江,以四面围困之势隔绝城外援军。
“总究还是书生之见”,你笑了笑,将信搁在一旁。
七月二十二日夜深,帅帐中你独坐灯下,随手翻起案头《孙子兵法》,忽然想起恩师钱谦益的话:“大木,切记,兵者诡道。”心头陡然一凛。
“报!”军校跌跌撞撞冲入帐中:“梁化凤夜开神策门,突袭前锋营!余新将军仓促接战,战败被俘,前锋营已溃!”

你霍然起身:“临近营寨为何不去救?”
“无您军令,诸将不敢妄动。”
你倒吸一口凉气,十天前,为防各营争功,你确曾下令——“各部不得擅自出兵、不得擅自救援,违者严惩不贷。”
坏消息接踵而至:“两只清军从仪凤门、钟阜门杀出,两处营寨均已失陷。”
“清廷任命达素为安南将军,援军已抵仪征。”
“传令甘辉、陈鹏、张英,死守营寨,不可退后一步!”
你相信明军仍占据兵力优势,只要尽快稳住阵脚,便还有翻盘机会。但连日的围而不攻已让各部防备松懈。
清军趁夜偷袭,很快又有多处营寨被各个击破。郎廷佐、梁化凤趁你军心慌乱,集中兵力直扑你在城东白土山的中军大营。
“必须尽快扭转被动的局面。”你命甘辉领精锐伏于山谷,又命陈鹏率部走近路从侧翼接应。
可不断的作战失利已让部队士气大挫,而清军却士气高涨。甘辉的伏兵后路被抄,反而陷入包围;陈鹏的接应部队竟因不熟山路,迟迟无法支援;后营步兵被堵在白土山下,进退两难。
你传令:“全军向江上战船撤退!”败兵如潮水般涌向江边。
梁化凤趁势出挹江门,从狮子山一路向东追杀。清军的精骑从山顶冲下,你留守仪凤门外的铁人军三千将士溃如山倒,只能逃向江边。
重回帅船,你来到船头,看到江岸上大批不及登船的明军走投无路,被赶下长江。许多人身披铁甲,下沉如铅坨,一个个在你眼前消失,沉入江底。

天空中,淫雨绵绵,浑浊的江水显得越发灰暗。
数日后,你的舰队终于逃出了长江口。秋日的海面,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西北吹来,带着血腥与焦糊。你的船队散乱飘荡,桅杆断折,旗帜残破。
你迎风而立,目视西方,那里有南京,有孝陵,有数万牺牲将士的英魂,陈鹏、张英均战死、余新被杀,还有张煌言不知生死的数千兵马。海水拍打船舷,一声一声,像在叩问你的心。
你自责:如果听张煌言和诸将之言早日攻城,如果不轻信郎廷佐的诈降缓兵之计,如果没有下令各部不得擅自救援……
但一切都已太迟。十几天前祭陵的一幕幕恍如隔世,此后,孝陵前,恐怕再难有大明的军队出现了。
⚔️四、金厦:功败垂成
从长江口退回金厦,海路两千里。船队缓缓南行,你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透战袍。
你想起张煌言临别时的话——“你我皆是罪人,余生不过在赎罪而已。”舟山会师时的豪情,孝陵祭拜时的悲壮,围城半月后的溃败——这一切,不过是命运的嘲弄。你苦笑。
你又想起当年被清军劫掠一空的南安祖宅,想起受辱自尽的母亲,想起孔庙前焚掉的儒服……
这时,参军来报:“张侍郎在芜湖全军覆没,孤身退往浙东。”你闭上眼睛,不堪多想。
船队继续南行。金厦的海浪声,已在远处回荡。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 《明季南略》、《清史稿》、《张煌言集·北征录》、《台湾外记》
#郑成功 #张煌言#南京#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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