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代人都有自己需要打破的边界。两江师范学堂时期,李瑞清先生开设图画手工科,在那个以科举为正途的年代,把实用美术与造型艺术同时纳入中国的高等教育体系,本身就是一次跨界的尝试。后来徐悲鸿先生在中央大学提出“日新”的主张,强调艺术要观照社会现实、回应时代问题,把艺术从书斋推向更广阔的社会关切,又是一次对既有观念的跨越。今天,我们的学生面对的是一张更加复杂的地图:媒介在融合,技术在更替,文化的流动比任何时候都快。边界不再是墙壁,更像是一片正在融化的冰原。
2026届毕业展以“无界”为题,不是为了制造一个漂亮的口号。我们看到的是,这一代年轻人正在用作品证明:真正有价值的创作,往往发生在那些还没有被命名的地带。这些尝试未必成熟,但透露出一种共同的态度——他们不打算接受现成的分类,也不急于给自己的作品找一个固定的归属。技术的迅猛发展带来了很多便利,也抛出了一些绕不开的问题。人们普遍担心人工智能会取代人类的工作,这在视觉生产领域尤为明显。但我们必须看清一个事实:机器可以生成图像,却无法拥有审美判断。它可以模仿风格,却不知道哪一种风格在此时此刻为何动人。审美从来都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它是人类在漫长的观看、感受、分辨和创造中积淀下来的直觉与智慧。艺术的生命在于创造,而审美能力恰恰是衡量创造的那把尺子。这把尺子不能交给算法,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决定一件作品是否有生命力的,仍然是背后那个人的眼光、情感和判断。
学院的百年传统给我们提供了这样的底气。从李瑞清到徐悲鸿,从傅抱石到今天的每一位老师,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从来没有把艺术教育窄化为技术的训练。我们始终相信,比教会学生如何使用工具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用、用到何处、以怎样的标准判断好坏。近年来,我们在教学中越来越强调这种判断力的培养——不是给出标准答案,而是让学生在一次次试错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审美坐标系。
毕业展是这种训练的一次集体呈现。展出的每一件作品,无论采用什么媒介、什么形态,背后都站着一个人,带着他全部的观看经验和情感温度。这些作品也许不够完美,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作者自己推翻,但此刻它们都是真诚的探索。试探着传统的边界在哪里,试探着创造的可能性有多大,试探着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感受推进到多远。
无界不是没有方向,而是承认方向有很多。祝愿2026届的每一位毕业生,在离开学院之后,仍然保有一种能力:在纷繁的视觉信息中分辨优劣,在技术的诱惑面前守住审美的主体,在所有边界都在模糊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这既是一份祝福,也是一份嘱托。
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院长:刘玉龙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