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有宝 | 灯影绰绰 又见旧时

皮影戏，古称“影戏”“灯影戏”，被誉为“现代电影的始祖”，是世界上最早的幕影表演艺术。学界公认，中国皮影发源于陕西，而华县（今渭南市华州区）皮影正是其源头与标杆，素有“世界影戏在中国，中国影戏在陕西，陕西影戏在华州”的说法。

其起源自带浪漫与神秘色彩。据《汉书》记载，汉武帝思念逝去的李夫人，方士以灯影隔幕重现其容貌，成为皮影最早的雏形。这抹源于宫廷的光影，历经唐宋流变，于清代走向鼎盛，从皇家宴乐走入民间街巷，成为婚丧嫁娶、节庆庙会不可或缺的民俗仪式。2006年，华县皮影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中国皮影戏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门古老艺术正式成为全人类的文化财富。

陕西皮影以东路皮影（渭南皮影）为最优，也是南京博物院馆藏的核心品类。它发源于渭南华县、华阴一带，依托秦川大地的民俗底蕴，融合秦腔、碗碗腔的戏曲韵律，形成了造型精巧、雕工细腻、色彩明艳、线条流畅的独特风格。与甘肃陇东皮影的粗犷、河北皮影的夸张不同，东路皮影讲究“形神兼备、虚实相生”，人物多为正侧面“五分脸”，头大身小、手臂过膝，既符合幕影表演的视觉规律，又极具装饰美感。

南京博物院所藏皮影，以清代陕西东路皮影为主体，涵盖头茬、身段、云朵子、桌椅陈设、仪仗兵器、动物神兽等全品类，完整保留了清代皮影戏的演出体系。这些文物以秦川黄牛皮为原料，历经选皮、泡制、刮削、打磨、画稿、雕镂、染色、熨平、连缀等工序纯手工制成，薄如蝉翼、透而不脆，历经百年仍色彩鲜亮、纹路清晰，是民间工艺与民俗文化的完美融合。

这场皮影艺术展展出的160多件（套）清代皮影，件件皆为精品，其中魁星、九莲灯、日进斗金挂饰、青狮、闺房桌椅等，既承载着精湛工艺，又蕴含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祈愿。

清代牛皮魁星皮影，是展览中的标志性文物，其造型奇崛独特，鬼面赤发、单足站立，另一脚后翘踢斗，执朱笔、托墨斗，正是“魁星点斗，独占鳌头”的经典意象。

魁星本为北斗七星之首，古人信奉“奎主文章”，将其塑造成主宰文运的神祇。在清代，魁星皮影是书房、考场的吉祥摆件，民间相信其朱笔一点，便能金榜题名、学业有成。南京博物院所藏这件魁星皮影，雕工极尽精细，发丝根根分明，衣纹流云婉转，透光后光影灵动，尽显东路皮影“细而不繁、巧而不拙”的精髓。

清代牛皮九莲灯是道具皮影，也是渭南皮影的珍稀品类。灯身通体雕镂九朵盛放莲花，环绕八只蝙蝠，辅以孩童、卷草纹，九莲寓意长久圆满，蝙蝠谐音福，倒挂蝙蝠意为福运临门，孩童纹样寄托多子多福、人丁兴旺的期许。

九莲灯出自传统皮影戏《九莲灯》，是剧中济世救人的神灯，能消灾解难、福泽四方。这件文物采用阳刻镂空技法，线条纤细如发丝，莲花花瓣层次分明，设色以红、绿、金为主，艳丽而不俗气。它不仅是演出道具，更是民间祈福的信物，浓缩了古人对平安、喜乐、富足的全部向往。

清代牛皮挂饰（日进斗金）是皮影账面子的经典装饰，也是最接地气的民俗文物。它将“日进斗金”四字艺术化融合，变形为紧凑美观的吉祥纹样，不拆字、不混淆。这件挂饰虽为小件，却尽显东路皮影的工艺水准：边缘以回纹封边，文字纹样线条刚劲，整体小巧精致、便于悬挂。

在清代，皮影戏班、商铺、民居都会悬挂此物，既是装饰，又寄托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愿望，道出了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期许。

皮影的动物造型，讲究以人度兽、神似为先，无论是神兽青狮，还是《西游记》中的精怪、《三国演义》中的战马，都兼具动物形态与人格化神态。这些动物皮影与人物、云朵等搭配，便能演绎腾云驾雾、降妖除魔的精彩剧情，是皮影戏“方寸幕布，大千世界”的生动体现。而一些闺房桌椅、枪子旗及仪仗类道具皮影，则是最具生活气息的文物，复刻了清代的家居风貌与礼仪制度，虽为配角，却十分严谨，大到建筑格局，小到桌椅纹饰，都有迹可循，真实记录清代的社会生活与礼仪文化。

陕西东路皮影的灵魂，不仅在于文物之美，更在于“推皮走刀”的独门技艺与“五人忙”的演出生态，这也是本次展览着重呈现的非遗过程性之美。

东路皮影的雕刻，以“推皮走刀”为一绝：艺人手持雕刀，指尖推动牛皮旋转，而非移动刀具，刀口圆润流畅、线条一气呵成，粗刀雄浑有力、细刀纤若游丝，能在方寸牛皮上雕出三千余刀，人物衣纹、神兽鳞片、花卉纹路皆栩栩如生。染色则采用矿物植物颜料，以红、绿、黄、蓝、黑五色为主，多次烘涂、发汗定型，色彩艳丽厚重，百年不褪色、不起皱，这也是清代皮影至今鲜亮如初的秘诀。

传统皮影演出，讲究“五人忙”：一人主唱（前声）、一人操纵（签手）、一人操弦（上档）、一人伴奏（下档）、一人打乐（坐槽），五人配合默契，便能演绎生旦净丑、吹拉弹唱，正所谓“一口叙述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从西汉宫灯到清代绝唱、从秦川大地到金陵城间，皮影是刻在牛皮上的民俗史诗，是藏在光影里的文化基因，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民间艺人的匠心；每一抹色彩，都承载着百姓的祈愿；每一次光影流转，都延续着千年的艺脉。

当灯光亮起，镂刻千年的皮影再次舞动，那抹光影依旧惊艳人间，古人的浪漫、智慧与烟火气，跨越时空镌刻在时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