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有宝 | 方寸之间,玉上神作

史前文明的长河奔腾不息，长江下游距今约5300—4300年的良渚文化铸就了中华史前文明的辉煌高峰。先民将对自然的敬畏与对宇宙的思考，尽数凝萃于温润的玉石之上，留下了无数震撼后世的艺术瑰宝。

在南京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中，有一件体量小巧却意蕴万千的文物——透雕人鸟兽玉饰件，它出土于昆山市赵陵山遗址77号墓葬，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人鸟兽图案透雕精品。

透雕人鸟兽玉饰件，高5.5厘米、宽2.95厘米、厚0.5厘米，尺寸虽不及成人拇指大小，却以极致工艺与精妙构图，成为良渚玉器中不可多得的珍品。其材质为透闪石软玉，原呈湖绿色，历经五千年岁月沁染，如今整体呈白色略带绿斑，尽显时光沉淀的古韵。

这件玉饰件的制作工艺，堪称史前微雕艺术的奇迹。工匠综合运用线刻、圆雕、透雕、钻孔、琢磨抛光等多种技法，在薄薄的玉片上精雕细镂，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细腻光滑，呈现出玻璃般的光泽。尤其透雕技法的运用，将坚硬的玉石雕琢出虚实相生的空间感，镂空处边缘规整流畅，毫无毛刺，即便以现代工艺视角审视，也令人惊叹不已。

其构图设计更是独具匠心，将人、兽、鸟三种形象巧妙融合，浑然天成。玉饰主体为一个蹲踞抬手的侧身人像，居于整器下方，其手臂向后弯曲抬起，与兽尾相接，姿态呈现出一种庄重神秘的仪式感。在人脸一侧，一头走兽头上尾下、匍匐向上，前后肢与羽冠巧妙相接，顺着人反背的手臂攀爬，灵动鲜活。顶端的小鸟作栖息状，似在眺望远方，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展翅腾飞。人、兽、鸟三者环环相扣、紧密相连，既各自成景，又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充满神秘色彩的通天图景。

玉饰件下端延伸出榫头，上面钻有一对小孔，孔边保留着打磨粗糙的痕迹，显然是为固定设计。考古研究推测，这对小孔应是用于穿绳或插销，将玉饰件固定在骨、木质的柄上，作为权杖或礼器的附加饰件，是权力与神权的双重象征。

透雕人鸟兽玉饰件的非凡价值，离不开其出土地——赵陵山遗址的厚重底蕴。赵陵山位于昆山市张浦镇西南，占地约1万平方米，高出四周约9米，是良渚文化早期人工堆筑的大型土筑高台，距今约5000年，因其恢弘的形制，被考古学家誉为“中国的土筑金字塔”。

赵陵山遗址文化堆积层自上而下依次包含春秋、良渚、崧泽三个时期的文化遗存，清晰勾勒出太湖流域数千年的文明演进脉络。1991年，赵陵山遗址的发掘被评为“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2013年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探索长江下游史前文明起源的关键遗址。

1990—1995年，南京博物院、苏州博物馆与昆山市文管会联合对遗址进行三次大规模考古发掘，共清理墓葬94座，出土玉、石、陶、象牙、玛瑙等各类文物600余件，其中玉器200余件、石器130余件、陶器270余件，文物数量之多、等级之高，在良渚文化遗址中实属罕见。

遗址墓葬分布呈现出鲜明的等级差异。土台西北部发现19座附葬墓葬，无墓坑或仅具简陋葬具，墓主人多为殉葬的青少年，这也是良渚文化考古中首次发现大规模集体杀殉现象。而土台中部偏西的墓葬则排列有序、规格较高，均有墓坑、葬具与丰富随葬品，其中77号墓葬是赵陵山遗址等级最高的墓葬。

77号墓葬为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墓主人是一位30—35岁的壮年男性，经考证应为赵陵山遗址的氏族首领，集军权、神权与族权于一身。墓葬出土随葬品160余件，其中玉器128件，占整个遗址出土玉器总数的半数以上，透雕人鸟兽玉饰件便出土于此墓，放置在墓主右脚下的一件石钺圆孔处。

与玉饰件一同出土的石钺，上部留有朱色痕迹与缚痕，表面光滑、带有光泽，是良渚文化中尺寸最大的石钺之一。钺本为兵器，后演变为象征军事权威的礼仪之器，玉饰件作为钺的附加饰件，彰显了墓主人至高无上的社会地位。

透雕人鸟兽玉饰件的价值，远不止于精湛的工艺与稀缺的存世量，更在于其承载的良渚先民的宇宙观与精神信仰。

在良渚文化的精神世界中，玉器是沟通人神、连接天地的神圣媒介，而人鸟兽合一的构图，更是“天地人合一”宇宙观的直观表达。良渚先民信奉“天圆地方”，认为天为上、地为下、人为中，三者相互依存、和谐共生，构成宇宙的核心秩序。在玉饰件的构图中，顶端的小鸟翱翔天际，是上天与太阳的精灵，象征“天”；中间的走兽匍匐大地，是大地的神灵，象征“地”；下方的神人居于中间，是连接天地的媒介，象征“人”。人、兽、鸟三者合一，完美诠释了良渚人的信仰体系，寓意氏族首领可借助飞鸟通天之能、走兽彻地之力，沟通天地、祭祀祖先、消灾祈福，成为人间与神灵世界的唯一纽带。

这种宇宙观并非凭空而生，而是良渚先民对自然长期观察与敬畏的结果。良渚人以稻作为生，依赖自然馈赠，飞鸟的迁徙指引节令，走兽的活动预示灾祥，日月星辰的运转决定农时，由此形成了对太阳、飞鸟、大地的自然崇拜。他们将这种崇拜具象于人鸟兽合一的玉器之上，既表达对自然的敬畏，也彰显氏族首领作为“通神者”的神圣权威，维系着良渚社会的稳定与凝聚。

透雕人鸟兽玉饰件的出现，证明早在5000年前，长江下游地区就已形成成熟的神灵崇拜体系与系统的宇宙观念。它与良渚古城遗址的玉琮、玉璧、玉钺等礼器一脉相承，共同构成良渚玉礼体系，证实了良渚文化已进入早期国家形态。

五千载岁月流转，良渚文明的辉煌早已深埋地下，但透雕人鸟兽玉饰件却穿越历史尘埃，将良渚先民的智慧与信仰留存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