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进入了著名的 “六朝” 时期。
咱们总说南京是 “六朝古都”、“六朝金粉”,到底是哪六朝?
其实就是东吴、东晋,再加上南朝的宋、齐、梁、陈,一共六个王朝。
吴国灭亡之后,西晋朝廷怕南方的割据势力死灰复燃,直接把南京的行政级别降成了秣陵县,还是归丹阳郡管。
昨天还是一国之都,今天就成了一个普通的县,实在太刺激了。
后来晋武帝司马炎南巡,到了南京这个地方,看这儿局势挺安宁的,就说了一句:“外江无事,宁静于此。” 长江之外,一派太平。
这句话可得记住了,就因为这句话,南京又有了个新名字,江宁。
这就是 “江宁” 这个名字的由来。然而司马炎说这句话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仅仅二十多年后,整个北方就会陷入一场毁灭性的大混战。
司马炎统一全国之后,总结曹魏灭亡的教训,觉得是因为宗室力量太弱,没法拱卫皇室。
于是只要是姓司马的,几乎都被封了王,而且都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继任者晋惠帝司马衷是个智力有问题的人,根本处理不了朝政,导致皇权直接旁落。
野心勃勃的皇后贾南风为了夺权,挑动各个诸侯王,最后这些司马家的王爷们果然全都反了,打成了一锅粥,这就是八王之乱。
这场内乱从公元 291 年一直打到 306 年,把西晋的国力耗得一干二净。
到了公元 307 年,永嘉之乱,八王混战的时候,那些内迁的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少数民族趁机起兵,逐鹿中原。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北方的士族和老百姓为了活命,纷纷举家南迁,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 “衣冠南渡”。
这次人口大迁移,不仅给南方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和先进的生产技术,更把中原的文化根脉带到了江南,而南京,正是这次南渡最主要的目的地和中转站。
就在北方战火连天的时候,有个叫司马睿的宗室亲王,和一个特别有远见的世家大族领袖王导,俩人一起来到南京做官。
公元 313 年,晋愍帝司马邺在长安登基。为了避皇帝的名讳,南京不能再叫建业了,于是就改名叫建康。
公元 316 年,西晋在长安的政权被匈奴人刘曜灭亡。
两年之后,也就是公元318 年,晋元帝司马睿在南京正式登基称帝。
这个晋元帝就是刚才说的司马睿,他和王导在南京建立的政权,就是东晋的开始。
所以当时有句话特别有名,叫 “王与马,共天下”。意思就是表面上是司马睿当皇帝,但实际上真正说了算的,是琅琊王氏。
就是那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里说的那个王家,另一个是谢家。
这个 “王” 就是琅琊王氏,后来大名鼎鼎的书法家王羲之,就是他们家的后人。
王羲之还有个特别有名的典故,叫 “东床快婿”。
王导觉得自己一个人帮司马睿管不好天下,就把自己的堂兄王敦也拉了进来。
王敦是个文武全才,是曹操式的人物,后来差点就推翻了东晋,自己当皇帝。
那时候特别危险的一点就是,好多人都从曹丕和司马炎身上学会了 “禅让” 这一套,
只要一个军事将领的势力大到尾大不掉,就可以逼着皇帝禅位给自己。
这里面有个咱们中小学课本里学过的典故,叫 “新亭对泣”,就是在城南的新亭这个地方,
那些从北方南渡过来的士大夫们,每到天气好的时候,就互相约着到新亭聚会,坐在草地上喝酒聊天。
有个叫周侯的士大夫,喝着喝着就感叹道:“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
意思是眼前的风景跟北方也没什么不一样,但那片土地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说完这句话,在场的人都想起了故土,一个个都哭了起来。这时候,丞相王导脸色一沉,厉声说道:
“当共戮力王事,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坐在这里对着哭有什么用?我们应该齐心协力报效国家,收复中原失地才对啊!
这就是 “新亭对泣” 。
那这个新亭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后来很多人到南京都喜欢去找找当年新亭的遗址。
经过好多学者考证,现在普遍认为,新亭大概就在今天南京市凤台南路和软件大道交汇的那个十字路口,南侧有个小山岗,当年的新亭应该就在那个小山岗上。
在王敦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曹操式的文武全才,桓温。
他带兵收复了成汉,也就是蜀地。想当年孙吴费了那么大劲,在三国鼎立的时候都没能攻下蜀汉,结果东晋居然把蜀地给收复了,这也说明东晋的武力并不像大家印象中那么弱。
不过他三次北伐都功败垂成。虽然也曾收复洛阳,甚至打到了长安附近,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也正是因为东晋北伐屡次失败,北方的前秦才开始强势崛起。
这时候前秦的皇帝叫苻坚,大家应该都听过他的名字。这里面有好几个著名的成语:
比如 “投鞭断流”,说的就是苻坚攻打东晋的时候,吹牛说自己的军队太多,所有人把鞭子扔到江里,都能让江水断流,形容兵力极其强盛。
然后是 “东山再起”,说的是谢安。谢安本来在东山隐居,国家危难之际出山,领导了那场著名的淝水之战。
这里面又有两个成语:“风声鹤唳” 和 “草木皆兵”,说的都是前秦军队溃败时的那种惊恐状态。
最终东晋在淝水之战中以少胜多,这是东晋能够保住自己江山的关键一战。这场仗打完之后,强大的前秦帝国迅速土崩瓦解。
淝水之战为什么能以少胜多的呢?
公元 383 年,已经统一了中国北方的前秦皇帝苻坚,不顾所有朝臣和王室的反对,
亲自率领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号称百万大军,从长安出发,大举南侵,想一举消灭东晋,统一天下。
东晋这边,由宰相谢安坐镇建康指挥,任命他的弟弟谢石为征讨大都督,
侄子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八万主要由北方流民组成的精锐部队 “北府兵” 前去迎战。
双方兵力差距极其悬殊。然而,战局却出现了谁都没想到的戏剧性转折。
苻坚派了个东晋的降将朱序去晋营劝降,结果朱序反而把秦军的底细全告诉了晋军,还建议晋军趁秦军还没站稳脚跟主动出击。
谢玄就派人跟秦军前锋说,请你们稍微往后退一点,让我们的军队渡过河去,咱们再决战。
苻坚本来想趁晋军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发动攻击,就下令全军后撤。
不料,庞大的秦军一退就收不住了,阵脚直接大乱。
朱序等人又在阵后大喊:“秦军败了!秦军败了!” 秦军士兵信以为真,顿时全线崩溃,人马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那些溃逃的秦军,听到风声和鹤叫,看到一草一木,都以为是东晋的追兵追来了。
最终,谢玄率领北府兵乘胜追击,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失地。淝水之战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之一,
它不仅保全了南方的华夏文明正朔,也直接导致了前秦帝国的瓦解,北方再次陷入分裂。
在这个时期有一本书超级重要,就是刘义庆写的《世说新语》。
刘义庆其实是个王子,王朝的宗室。
他生活的那个刘宋王朝,皇室内部的斗争特别惨烈,好多王子活不到成年就被杀了。
刘义庆是个不太受待见的王子,他没有参与那些皇族之间的争斗,而是选择退出政治,专心编书,成了一个文人。
他召集了很多门客,一起写下了《世说新语》这本特别精彩的书。
这本书里最强调的,就是当时六朝人物的 “雅量” 和 “放旷”,你得有那种放旷不羁、不拘礼法的行为,才能反衬出你非凡的雅量和风度。
想要彻底读懂《世说新语》,一定要结合当时魏晋的文化背景来看。
东晋王朝一共维持了大概 103 年,其实这一百多年里,皇帝一直都没什么实权,基本上都是王、庾、桓、谢这几个大家族的权臣轮流执政。
后来桓温的儿子桓玄起兵作乱,甚至一度篡位称帝,就在这场混乱中,一支叫 “北府兵” 的军事力量崛起了。
北府兵的领头人叫刘裕,他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军事强人,平定了桓玄的叛乱,立下了大功。
刘裕屡立奇功,慢慢就掌握了东晋的军政大权。你看,又一个曹操式的人物出现了。
这次刘裕可没手软,公元 419 年,他派人缢杀了晋安帝。之后,他听说民间有童谣说,晋国还应该再有一个皇帝。
刘裕这人特别迷信,觉得不行,童谣说的得信啊,还得再有一个皇帝才行。怎么办呢?他就从司马家找了个小孩叫司马德文,立他为皇帝,也就是晋恭帝。
过了一年,觉得差不多了,又派人把晋恭帝也杀了。杀完之后,自己正式称帝,这就是刘宋王朝的开始。
刘裕算是杀皇帝的专业户,北伐的时候打败了后秦和南燕,把后秦的皇帝姚泓、南燕的皇帝慕容超,
全都押回了建康,然后在大街上,当着无数老百姓的面,公开把这两个皇帝杀了。
这在中国历史上都是非常罕见的。你看之前那些改朝换代,前朝皇帝基本都是通过禅让保住性命,被封个爵位安度余生,毕竟曾经是皇帝,多少要留点尊严。
但到了刘裕开了一个特别不好的先例。
导致后来的齐、梁也是这样,血腥之极。
这一段历史,基本上就是一部宗室自相残杀的历史。
不过皇室内部杀得血流成河,但南京城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倒还算安稳,
因为没有大规模的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基本都是宫廷内部的政变,对普通百姓的影响其实不大。
宋、齐、梁、陈四个朝代的开国皇帝,分别是刘裕、萧道成、萧衍和陈霸先。
这里面值得一提的是萧齐和萧梁,两个朝代的皇帝都姓萧。
萧道成是萧何的二十四代孙,萧衍是萧何的二十五代孙,算起来俩人其实是叔侄关系。
但在皇权面前,亲情根本不值一提,照样杀得你死我活。
这个萧衍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梁武帝,就是那个特别信佛、疯狂建寺庙的皇帝。
就在这个时候,佛教传到中国。
它讲 “因果轮回”,讲 “今生受苦是为了来世享福”,讲 “只要信佛就能摆脱生死轮回”。
这简直就是给活在地狱里的人们递了一瓶“忘忧快乐水”啊!
不管是底层老百姓,还是上层的士族,甚至是皇帝,全都疯狂迷上了佛教。
反正这辈子已经烂透了,不如攒点功德,求个好下辈子。
而把这种佛教狂热推到顶峰的,就是我们的主角之一梁武帝萧衍。
早年的萧衍根本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和尚皇帝,他是个实打实的 “乱世枭雄”。
他出身名门兰陵萧氏,文武双全,能写诗能打仗,三十多岁就成了南齐的开国功臣。
后来南齐皇帝昏庸无道,他直接起兵造反,推翻了南齐,自己当了皇帝,建立了南梁。
刚当上皇帝那会,萧衍绝对是个明君。他勤于政事,冬天五更天就起床批改奏章,手冻裂了都不在乎;
他生活节俭,一顶帽子戴三年,一床被子盖两年;他整顿吏治,发展经济,南梁在他的治理下,一度出现了魏晋以来少有的太平盛世,史称 “天监之治”。
那这么一个励精图治的开国皇帝,怎么就变成了后来那个 “不务正业” 的和尚皇帝呢? 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他年纪大了,年轻时的锐气慢慢磨没了,开始思考生死问题;
其次是他经历了太多的背叛和杀戮,自己的弟弟和儿子都曾经想谋反杀他,这让他对人性彻底失望;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儒家和道家都解决不了他内心的困惑,只有佛教,能给他一个关于 “生老病死” 的完整答案。
于是,萧衍开始了他的 “信佛升级之路”,而且一上来就直接拉满,玩成了 “氪金大佬”。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佛教定成了南梁的 “国教”。
他亲自下令,全国上下都要信佛,甚至自己带头受戒,成了一名在家居士,法号 “冠达”。
然后就是疯狂 “氪金”:他在全国范围内大修寺庙,据统计,他在位四十多年,
光是建康城(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就建了五百多座寺庙,全国更是有两千八百多座。
杜牧那句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根本就是保守估计。
不光建寺庙,他还大量剃度僧人。当时南梁全国人口才五百万左右,出家的和尚尼姑就有八万多人。
而且和尚尼姑不用交税,不用服兵役,不用干活,国家还得养着他们。
很多老百姓为了逃避赋税和兵役,纷纷跑去出家,导致国家的财政和兵源都出了大问题。
最离谱的是,他还发明了一个 “舍身同泰寺” 的玩法。他先后四次跑到皇宫旁边的同泰寺,脱下龙袍,穿上僧衣,宣布自己要出家当和尚,不当皇帝了。
大臣们急得团团转,每次都得凑上亿的钱,去寺庙里把他 “赎” 回来。这四次 “赎身”,总共花了四亿钱,相当于当时全国半年的财政收入,说白了就是变相给寺庙捐钱。
一个皇帝,做到这个份上,他心里会怎么想?他肯定觉得,我这辈子为佛教做了这么多贡献,我简直就是 “佛门第一护法” 啊!
我的功德肯定大到没边了,死后肯定能直接成佛,对吧?
就在梁武帝自我感觉最良好的时候,另一个主角登场了,达摩祖师。
达摩祖师不是中国人,他是南印度香至国的三王子,从小就出家学佛,后来成了印度禅宗的第二十八代祖师。
当时印度的佛教已经开始衰落了,达摩祖师观天象,觉得 “震旦(也就是中国)有大乘气象”,
于是他就不远万里,坐船从印度出发,在海上漂了整整三年,终于在公元 527 年,也就是梁武帝普通八年,在广州登陆了。
当时广州的刺史叫萧昂,也是个佛教徒,他听说来了一位印度的高僧,立刻把这件事上报给了梁武帝。
梁武帝一听,高兴坏了!我正缺一个顶级高僧来给我 “认证” 一下我的功德呢!
于是他立刻派人,用最高的规格,把达摩祖师从广州接到了建康。
梁武帝当时的心态,就像一个游戏里充了几千万的全服第一玩家,终于盼来了游戏官方的 GM。
他心里想的是:GM 你快看看我的装备,看看我的等级,看看我充了多少钱,快夸我!快给我发个 “最强玩家” 的称号!
而达摩祖师的心态呢?他是来中国传法的,是来寻找能真正理解禅宗心法的人的。
他根本不在乎你是皇帝还是平民,也不在乎你捐了多少钱,建了多少庙。
在他眼里,梁武帝那些所谓的 “功德”,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表面功夫。
这就是他俩最大的问题:一个是带着强烈的功利心,想通过外在的行为换取 “功德” 和 “福报”;
另一个是追求内在的觉悟,认为真正的佛法和外在的形式毫无关系。
一个玩的是 “充值变强” 的氪金游戏,另一个玩的是 “明心见性” 的单机修行。
所以才有了后来那场著名的对话:
梁武帝满心欢喜地炫耀自己的 “氪金成果”,结果被达摩一句 “并无功德” 直接破防;
梁武帝追问佛法的终极真理,达摩一句 “廓然无圣” (心中毫无滞碍,不执着于空有)直接把他的世界观干碎;
最后梁武帝恼羞成怒地问 “你是谁”,达摩一句 “不识”,直接结束了这场跨服聊天。
对话结束后,梁武帝觉得这个印度和尚就是个骗子,说话颠三倒四,根本不是什么高僧。
而达摩也觉得梁武帝根本不是能传法的人,于是他连夜离开了建康达摩洞,一苇渡江,一路北上。
最后到了河南嵩山少林寺,在一个山洞里面壁九年,直到遇到了慧可,才把禅宗的衣钵传给了他。
而梁武帝呢?他继续沉迷于佛教,不理朝政,最终导致了 “侯景之乱”。
公元 549 年,侯景攻破建康城,把梁武帝囚禁在台城。
这位曾经四次舍身求佛、一生建庙无数的皇帝,最后竟然被活活饿死了,享年八十六岁。
直到临死前,梁武帝可能都没想明白:我这辈子为佛教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佛祖不保佑我?其实答案,达摩早就告诉他了。
萧齐之后是萧梁,最后是陈霸先建立的陈国。
一直到公元 589 年,陈朝灭亡。
大家可以算一下:从公元 419 年刘宋代晋开始,到公元 589 年陈朝灭亡,这170 年的时间里,
宋、齐、梁、陈四个朝代,国都全都设在南京。整整 170 年,加上东晋,共203年。
陈是被谁灭亡的呢?是隋文帝杨坚。杨坚在北方篡夺了北周的皇位后,平定了北方,就开始着手攻打南方。
他的先锋官就是后来的隋炀帝杨广。杨广从桃叶渡渡江,拿下了整个的南京城。
此时,历史再次上演了“一片降幡出石头”的场景:
第二个后主又出现了,叫“陈后主”陈叔宝。这个陈叔宝也挺有意思,到了隋朝接着当官。
隋文帝杨坚人特别好,说怕陈后主怀念故国,下令连南方的音乐都不要在他面前演奏,万一奏音乐,陈后主难过怎么办。
然后给他一个三品的闲职,让他当着。结果有一天陈叔宝就跟旁边人讲,说能不能去跟皇帝说一声,给我这个闲职没啥意思,啥也干不了,能不能给个真正有权力、能管事的官让我干干。
这个话传到隋文帝耳朵里,杨坚说了一句名言,叫作“陈叔宝全无心肝。”
说你一个亡国皇帝,让你在新朝安安稳稳当个官,还恬不知耻,想要一个有实权的官,这个人真是全无心肝。
整个南北朝时期的结束,然后隋朝开始开启一个大一统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