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见过三种人。一种人背着行囊,翻山越岭,磨破了脚后跟,只为去罗马看一眼圣彼得大教堂的金顶;一种人一生下来,便在罗马的喷泉边嬉戏,那大理石的阴凉是他们童年的床榻;还有一种人,终其一生困在荒原,至死不知罗马为何物,只晓得家门口那条干涸的河沟。
而我,是把南京当作罗马的。
这并非因为它做过六朝古都,也不是因为它城头变幻的大王旗。那些帝王将相的事,太远,也太重,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爱的,是它那种没落贵族般的包容。这城里住着的人,像极了古罗马废墟旁摆摊的遗民。你操着淮西的硬嗓门,他讲着吴侬的软语,大家挤在一条巷弄里,喝一样的水,吃一样的鸭血。在这里,你很容易忘了自己是哪里人,因为没人把你当外人。你站在新街口的霓虹灯下,或是坐在夫子庙的石凳上,面对任何一个路人,你都不会觉得自己矮了一截。这便是南京的好,它把你的乡愁熨平了,像熨平一件旧衬衫上的褶子。
最妙的,还是江苏这一盘“散装”的棋。外乡人看不明白,说苏州、无锡、常州、南通,各自为王,谁也不服谁,像一盘散沙。殊不知,这正是它的高明之处。苏州人富庶,却不会因此轻看苏北的质朴;徐州人豪爽,也不会嫉妒江南的温婉。这便是形散神不散。那散开的形,是各自为政的骄傲,像一出戏里各有各的唱腔;那不散的神,是彼此眼中的平视。没有谁高人一等,也没有谁低人一头。大家就像这秦淮河上的船,虽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划,却都在同一条水里。
我想起那些拆字的先生,那些卖鸭油烧饼的老人。他们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平视的淡然。那不是卑微,而是一种历经繁华与破碎后的从容。真正的罗马,大约也是如此吧。不是奴隶跪拜在凯旋门下,而是公民们在广场上争辩,彼此点头,互不折腰。
所以,当我坐在玄武湖边,看着夕阳把紫金山染成一片金红,我便不再羡慕那远在天边的七丘之城。南京即是罗马。它不是一个地理的坐标,而是一种心境。当你觉得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你的来历,当你能坦然地在这个城里做一个普通人,你便抵达了你的罗马。
这城,这人,这平视的目光,便是我心中的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