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育小学第二院 剪子巷12号 1930年下半年
上一篇推文,本号从历史资料切入,对南京市小西湖小学建校120周年这一说法,提出了质疑。
本号在翻阅史料的过程中,发现1987年12月出版的《秦淮夜谈》(第二辑)中有一篇文章——《有一百四十五个春秋的南京市小西湖小学》。此文中关于小西湖小学的校史与今小西湖小学对外宣称的校史有“异曲同工”之妙。详见下面两张截图:

▲《有一百四十五个春秋的南京市小西湖小学》截图

▲档案中的小西湖小学
清末,南京并无“普育堂小学”。民国肇始,也无“翔鸾庙小学”之说。事实上,小西湖小学是由普育小学直接更名而来,小西湖小学的门牌号最初并不是堆草巷29号,而是小西湖11号……
本文继续从史料角度出发,抽丝剥茧,拨开小西湖小学的直接前身——普育小学

▲普育小学第一院、第二院位置示意,底图为1936年底绘制的南京市救济院各院所在秦淮区的位置关系
要说清楚普育小学,那得从 1927 年说起。
这一年四月,国民政府定都南京,而原慈善团体普育堂因堂主离世一时群龙无首。于是,南京特别市政府委派俞友仁接任普育堂堂主。
接手普育堂后,俞友仁正式向市政府提议:废除旧有义塾,设立市立普育小学、盲童学校,让留养在普育堂、清节堂的孩子,有学上、有书读。
这份提议很快得到了南京特别市政府的支持。不久,普育小学定址小西湖 。当时的《南京特别市政公报》载:“原拟将残废堂、贫废堂旧址葺成校舍,今以经费支绌,暂时不克实现,而将附近租房二所收回,作为临时校舍,并添备校具,勉强开课。”盲童学校设在大夫第(1929 年迁址船板巷)。
俞友仁兼任这两所学校的校长。1927 年 9 月《南京特别市教育月刊》第一卷第一期之“南京特别市市立学校校长名单”载:普育堂小学,校长俞友仁,金陵大学毕业,历任济南英文学校校长、江苏平民教育促进会推广部主任,现任南京特别市普育堂主任。(正式校名普育小学,普育堂小学为非规范校名)
世事多变,同年 10 月 19 日,南京特别市政府发布指令(第 382 号),令俞友仁卸任普育堂主任一职;1928 年 8 月 21 日,南京特别市政府指令第298号“令教育局局长陈泮藻呈为十七年度聘任各市校校长情形由”载,俞友仁正式辞去了所兼任的普育小学、盲童学校校长职务。
1927年底,普育学校迎来了它的第二位掌舵人 —— 吴幼之。
吴幼之的到来,让普育小学真正完成了从 “旧式义塾” 到 “现代学校” 的蜕变。
1928 年,南京特别市市政府编《南京特别市市政公报(第 8 期)》之“接收普育堂”条目载:“本局因奉令接管普育堂,当即委派社会教育课长陈泮藻、指导员闵设成、调查员蒋道南暨庄叔遐、钟舒余等会同前往接收,并函达卫理普育堂委员会查照。陈课长等会同前往,现已将普育各堂及普育小学等分别接收完毕,除一面暂维现状外,一面拟将整理计划迅行拟定,另案呈请核示施行。”
也是在这一年,普育小学正式划归市教育局管辖,虽仍与救济院保持深度合作,但已成为一所建制完整的市立完全小学。
吴幼之上任后,彻底废除了从前义塾的旧习,依照现代学校制度悉心规划、逐步改良,搭建起了学校完整的办学框架。学校内设总务部、训育部、教务部、研究部四大部门,总务部主任汤聘贤、训育部主任吴金鉴,教务部主任张绳伯、研究部主任万九光,各司其职,办学秩序井然。
1931 年 1 月《京市救济院民国十九年年刊》之《普育小学近况》载:“按普育学校,原系民国十六年就前普育堂义塾改组成立,专为教育留养男女之子女儿童,免其因贫苦而失学也。成立后由吴君幼之担任校务,依照学校制度,悉心擘划,逐步改良,完全废除从前义塾旧习,始获有今日之规模。在民国十七年间,奉令依照教育行政系统,划归市教育局管辖(以上事实详本院沿革篇),但精神上根据历史性,仍系与本院合作。校中学子百分之九五,均仍本院留养人之子女,兹篇为该校所述近况,换言之,不啻本院对于儿童教育一方面之报告也,故附注于此。”

▲普育小学第二院 剪子巷12号 1930年下半年
随着入学的孩子越来越多,原本的小西湖11号渐渐难以容纳。1930 年 9 月,南京市救济院联合普育小学,在剪子巷妇女教养所开办儿童班,儿童班校区称第二院(剪子巷 12 号),原小西湖校区称第一院(小西湖 11 号)。
这里要补充一段时代背景:1927 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便将清节堂改为节妇院;同年 5 月,南京市济良所合并旧有贫妇、节妇院,改组为妇女教养所,小油坊巷 24 号清节堂改为妇女教养所一分所,总所、二分所均设在剪子巷12号。
为什么要和救济院合办儿童班?1931 年 1 月《京市救济院民国十九年年刊》之“十九年院务改组趋重职业救济之经过”载:“前项贫节妇女,以及残老所留养人等,多数各有子女儿童,加以警察、司法,及社会各机关,不时送养流落无依儿童,虽有邻近普育小学可资应付,但人多不能尽量容纳,且从前对于子女儿童,向多放任主义,致使青年失学,贻害终身。爰就妇女教养所(即本院内)划出一部份房屋,与普育分校合组儿童班,于九月间与工艺班同时成立,区分男女,设备公共食宿游戏场所(附图于后),委派助理员专司照料。其办法先系会同普育小学,商请教育局,加增该校两级经费,与本院精神合作,由该校担任教的方面,由本院担任养的方面,数月来已集合莘莘求学儿童二百余人于一堂矣。”
和当时南京其他市立小学不一样的是,普育小学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它的招生对象,95% 是南京市救济院留养人员的子女,仅少量招收附近贫寒人家的子女。1932 年《南京社会特刊》载:“近因求救济之妇女日多,拟增聘技师扩充工艺,业经草拟计划,着手进行,至妇女一分所之工艺分班,不久即可成立。此外尚附属有儿童班、幼稚园两部,收容孤苦无依男女儿童共计三百六十余人,两部各设助理员、教导员等,儿童班儿童除受救济院教养外,并送普育小学读书。”
甚至连入学的年龄,都为这些孩子做了特殊的规定。1932 年 8 月 23 日南京市社会局训令字第628号”无粮小口一律发给口粮案“中记载:“其在残老各所之儿童,未满八岁,不能送入普育小学,院中不给米粮,亦名无粮小口。又年满十六岁以上,即不论其在儿童班,抑入普育小学。”
在那个教育只为少数人服务的年代,普育小学不仅给了底层孩子读书的机会,更拿出了一套放到现在都堪称先进的 “因材施教” 方案 —— 分层教学法(详见1933 年 2 月 15 日《教育部督学视察南京市中小学及社会教育报告》之“视察私立普育小学校报告”。注:实为市立):
更难得的是,普育小学从一开始就推动与职业教育结合。1930 年起,学校便开办职业教育,设立南京市立第一初级职校。同年上半年还办了妇女职业补习学校,可惜当年暑期即停办。
1930年1月《南京特别市政府工作总报告》载有第一初级职业学校情况:“该校虽附设在普育小学,然一切行政,俱行划分,实为完全独立之初级职业学校,祗为节省经费起见,所有教职员等,大多为普育小学兼任,现有石印、藤工、缝纫、织袜四科,前二科为男生,后者多为女生,现共有学生一百余人,所有出品,虽为时不久,已能在社会上,尽量推销。”
1931 年 1 月《京市救济院民国十九年年刊》之《普育小学近况》载办职业学校的初衷:“本校校址僻处城东小西湖,环境居民,均多贫寒,除完全容纳救济院所居民子女外,其他酌收附近居民贫寒子女,学校计划,即依此为准则,故办一职业学校,以求职业教育之普及。平时一般儿童在校,耳濡目染,脑经中即有深刻印象,知道职业重要。”
1932 年 5 月《旅京必携》中也明确记录:市立第一初级职校,校址小西湖,学级数初中 4 ;市立普育小学,校址小西湖,学级数 9。

▲《南京市政府民国十九年工作总报告》载
而这所专为贫童开办的学校,办学规模究竟如何?据《南京市政府民国十九年工作总报告》载:1930 年 6 月“南京市立小学校舍面积比较”显示:普育小学,房屋地基 70573.84 ,运动场地 5392.96 ,园圃 1761.24,总面积 126263.04(原注明单位二万方尺,疑有误);同年 6 月“南京市立小学各级学生人数统计”显示:普育小学总计学生 508 名(男 303 、女 205),其中一年级男 175 、女 117 ,二年级男 65 、女 42 ,三年级男 32 、女 21 ,四年级男 21 、女 8,五年级男 8 、女 5 ,六年级男 2 、女 12;1930 年度第一学期南京市立小学一览表显示:普育小学,学级数 9,学生数 449(男 263、女 186 ),教职员数 19(男 11 、女 8 ), 每月经费数 804.13 元。

▲1932年10月1933年2月间视察普育小学校报告
这所贫民小学办学质量如何?1932 年 10 月 19 日至 1933 年 2 月 10 日,教育部派员视察南京中小学及社会教育,普育小学便在视察名单之列。1933 年 2 月 15 日《教育部督学视察南京市中小学及社会教育报告》之“视察私立普育小学校报告”(注:实为市立),较完整记录了这所学核校(视察人为顾兆麐、梁济康、周邦道)。
报告记录了学校概况:
报告里的 “视察意见”,也为我们窥见普育小学提供了视角:“校地低洼,全校房屋,均极潮湿,二院尤甚,亟应设法补救,以重卫生。”“校务组织,嫌繁冗琐碎,既设训育部,又设指导会,未免叠床架屋;应即改善,以增效率。”“该校学生,家境多属贫苦,收费困难;其来自救济院者,学习用品,亦须校内供给;故经费异常拮据。应由社会局,酌量增加若干,以资进行,而谋发展。”“该校学生,来自救济院者,学力智力,均较低下;据职员声称,就中低能者,达八十余人,此应注意:一、教材分量之酌减,二、教学方法之研讨,三、学级编制之改变,四、课外学习之指导与督促。”
校舍低洼潮湿,经费捉襟见肘,400 多个孩子里,有 80 多个智力偏低,换做任何一所学校,都可能举步维艰。但普育小学的老师,却在这样的困境里,想尽办法办好学。
报告记录了教学细节:“所编各年级用中心教学教材,菊花研究,统合各科材料,颇有条理,且甚自然。”“所制基数四则速算盘,观其说明书上之算法,不失为一种简明适用之教具。”“所编范字教材,以间架组织相类似之三字,列为一组;由简而繁,且使三字联缀,成一短句,颇具匠心。儿童练习,当亦饶有兴趣。”“中高年级国语、算术、自然三科,每星期一、六下午课后,定有补习时间,办法尚好。”“各科笔记,依其性质,印有特殊格式,应用便利。”“校长张家衡,在教育界服务有年,实事求是,颇有成绩。”
就连每一位任课老师的课堂,视察人都做了细致的点评:“教员胡喜珍,课二上美术,以时令引起画梅动机,并指示画法,教态活泼,程序亦合。”“教员余光亚,课三上社会,以问答式讲述衣服问题,教法尚好,学生反应亦佳。”“教员盛锡康,课六上社会,依据地图,指示产品,并能与旧课联络,学生颇饶兴趣。”“教员黄征信,课一上常识,先引起动机,使注意衣服问题,后始开卷讲述;教学程序颇佳。”唯一的一句批评,是 “教员陈佩容,课一下常识,教态不甚活泼,讲解亦似欠精采。”
说到这里,就要提一提普育小学的第三位校长 ——张家衡。
吴幼之在普育小学任职数年后,于 1930 年前后调任崔八巷小学校长,张家衡接任普育小学校长,也就是教育部视察报告里,被督学称赞 “实事求是,颇有成绩” 的那位校长。
这位校长绝非等闲之辈。1931 年 6 月 21 日,中国测量学会在国立中央大学致知堂召开成立大会,有个人会员 137 人、团体会员 1 个,其中普育小学张家衡、马剑秋为个人会员(见民国《测量》创刊号)。

▲普育小学第二院 剪子巷12号 1930年下半年
而关于普育小学的前身,在小编看来,后世曾有过一些误传。
1986 年 11 月《秦淮夜谈》第一辑载文《有一百四十五个春秋的南京市小西湖小学》,文中说 “‘普育堂义学’,自辛亥革命后,曾两易校名。先改为‘翔鸾庙小学’,后正式命名为‘小西湖小学’。首任校长为曾任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附小主事吴幼之。那时校舍狭小,师资缺乏,困难重重。后经多方求援修葺了原有课堂,新建了部分教室,于一九二一年九月一日正式开学”。
本号小编翻阅手中所有可查的民国史料,并未找到 “翔鸾庙小学” 的任何记载;再者,根据本号考证,普育小学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才开办,1921年9月1日正式开学之说查无依据。更重要的是,文中称吴幼之为首任校长,这与史实不符。
据 1922 年 10 月《宁一女师十周年纪念增刊》之“十一年度上学期职教员一览(十一年九月调附入)”载:吴运乾,字幼之,籍贯江苏江宁,教授师范部园艺,前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农博科毕业,现任本校附属小学教员,通讯处南京全福巷 12 号。
也就是说,1922 年,吴幼之仍在江苏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附属小学担任教员,不可能在 1921 年就出任所谓的 “翔鸾庙小学” 的校长之说。吴幼之,原名吴运乾,南京人,清末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农博科毕业,历任江苏省立南京女子中学附属小学教员、普育小学校长、崔八巷小学校长等职,他与普育小学的缘分,始于 1927 年,而非 1921 年。
欲知普育小学后来的演变,请继续关注本号后面的推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