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些地方的风景,是让人看的;而有些地方的气场,是让人听的。中山陵音乐台,便属于后者。
大半年过去了,我依然时常想起那个秋夜。并不是因为那场演出有多么完美无瑕,而是因为那个空间本身——那片被林海环抱的、弯月形的石阶,像一只巨大的、静卧着的耳朵,千百年来侧耳倾听着山风、鸟鸣,以及偶尔响起的、足以让整座山都微微震颤的人间乐声。一座山愿意这样聆听,一座城市愿意把最美好的声音放进山里,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一场具体的演出更值得铭记。
于是,在这个寻常的午后,我决定写下这些文字。并非为了记录一次活动,而是想追问:一座城市与一座山,如何用一场音乐会完成一次深情的互文?而那句"绿林听乐,雅韵融城",又究竟是怎样从一句诗意的标语,变成了那个秋夜里真实可触的呼吸?
(二)
音乐台的美,是一种不露声色的设计。
它深藏于钟山腹地,依山势而建,不着痕迹。你从陵园路旁的密林小道拐进去,步行不过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绿茵场地,被半圆形的回廊与石阶温柔地环抱。演出区低平如镜,观众席却从台前向后方缓缓抬升,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这并非人为的堆砌,而是对山势最谦卑的顺应。半圆形的台廓如同一弯新月,静静地卧在青山的怀抱里,线条舒展而圆润。更妙的是那道悠长的回廊,它环绕整片场地,既分隔了空间,又连接了内外。廊柱之间,古木参天,枝叶交错,这些树不是装饰,而是天然的共鸣箱——风声穿过叶隙,被过滤、被柔化,最后与舞台上的音符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声来自琴弦,哪一声来自林梢。
这便是"绿林听乐"最朴素的注解。在这片天地里,绿林从来不是背景,而是真正的合奏者。每一片叶子都在为音符调音,每一道山风都在为旋律着色。你坐在这里,耳朵听见的是乐声,皮肤感受到的却是整座山的呼吸。音乐与自然之间没有边界,人与山林之间也没有距离。所谓"听乐",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把自己彻底打开,让草木的絮语与琴弦的震颤同时涌进来,在身体里交汇成一种更辽阔的和声。
这样的场地,天生就是为"聆听"而生的。它不求华丽,不事张扬,却暗合了中国古典美学中"天人合一"的至理。当音乐响起时,你忽然明白:在这里,演奏者并非主角,山林才是;听众也并非旁观者,石阶才是。人只是这山水乐章中的一个声部,短暂地加入,又长久地离去。
(三)
去年十月三日的傍晚,我们一家五口,便是在这样的场域里,成为那个声部的。
彼时,满城丹桂的香气还未散尽,白日的喧嚣正被苍松翠柏一点点吞没。一轮皓月从林间升起,银辉洒在石阶上,与舞台的灯光交织在一起。青山为幕,星月作灯,这是任何一座大剧院都无法复制的布景。
那场音乐会的主题叫做"秋风扫弦,照壁回音",八个字,道尽了中式审美的意境与哲思。开场曲目是中央音乐学院王丹红教授专为南京创作的《森林交响》。乐曲分《金陵》《雨花》《逐梦》三个篇章。
《金陵》响起时,我闭上眼睛。弦乐柔缓如水,管乐清亮似风,它们交织着、流淌着,我分明看见了秦淮河上的烟雨,看见了钟山脚下的云影,看见了六朝古都千年岁月里沉淀下来的那份温润与从容。那不是具象的画面,而是一种气韵,一种属于江南的、略带惆怅却又无比坚韧的底色。
到了《雨花》,曲风陡然沉肃。铜管乐器发出庄重而克制的长音,如同一列无声的行进。那一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雨花台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在最该绽放的年纪选择了沉默,用生命为这座城市的黎明铺路。音乐在此刻,不再是审美的对象,而成为了历史的回响,它提醒着每一位在场者:这份静好岁月的背后,是多少人用热血浇灌的代价。
而最后的《逐梦》,则是一曲昂扬的号角。旋律步步走高,节奏逐渐铿锵,百年前的硝烟、今日的繁华、未来的期许,在层层递进的和声中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南京。一曲终了,余音绕林,久久不散。我看见邻座一位老人的眼角有泪光闪动,他或许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一辈子,那些音符,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段往事。
东西方艺术的碰撞,为这个秋夜增添了另一重色彩。德国指挥家柯尼格执棒演绎的《西班牙狂想曲》,旋律奔放,节奏利落。舞台上,西班牙艺术家踏响踢踏舞步,铿锵的足音与管弦乐交织在一起,静谧的山林之夜瞬间被点燃。东方的含蓄与西方的热烈,东方的典雅与西方的洒脱,在同一片林海里相遇、对话、融合。这不仅仅是一场音乐会,更是一次文化的对望与握手。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空中,我忽然想起"雅韵融城"这四个字。所谓"融城",并非简单地将高雅艺术搬进城市,而是让音乐像水一样渗入城市的肌理——渗入山林、渗入石阶、渗入每一位普通人的夜晚。那一夜,钟山不再只是一座山,它成了一座巨大的音乐厅;南京不再只是一座城,它成了一个被雅韵浸润的、柔软的生命体。
(四)
然而,真正让我久久不忘的,并非只是舞台上的华彩。
散场时,人潮沿着山路缓缓下行。主办方安排的接驳车静静等候,一辆接一辆,将观众送往地铁站。没有拥挤,没有慌乱,一切都在秩序中有条不紊地进行。这看似微小的细节,却让一场万人级的户外演出,少了冰冷的大型活动感,多了几分城市待客的暖意。南京人称自己的城市为"博爱之都",这博爱并不抽象,它恰恰体现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体现在为夜归人留的那一盏灯,体现在为陌生人递出的那一把伞。
我忽然想起余秋雨先生笔下的那些文化现场:无论是敦煌的莫高窟,还是苏州的园林,它们之所以伟大,不仅在于艺术本身,更在于围绕它们所形成的、千百年来人与空间之间的那份默契与守护。音乐台之所以动人,同样不只在乐声,而在于这座城市愿意用一座山的静谧去承载一段旋律,愿意用一条接驳线的温度去照料每一位聆听者。这是对艺术最大的尊重,也是对生活最深的懂得。
这便是"雅韵融城"的真意——雅韵从不悬浮在高处,它最终要落下来,落在接驳车的方向盘上,落在志愿者手中那杯温热的茶水里,落在每一个普通人回家的路上。当艺术愿意俯身,城市便有了温度;当城市有了温度,雅韵才算真正地"融"了进去。
(五)
大半年过去了,我依然时常想起那个秋夜。
说来也怪,记忆中最清晰的,反而不是某一段具体的旋律,而是那些无声的瞬间——石阶上月光与灯光的交界处,老人眼角的那一点泪光,散场后山路上人们轻声交谈的细碎声响。这些片段像一枚枚书签,夹在我与这座城市有关的记忆册页里,每一次翻开,都能闻到那个秋夜丹桂的气息。
我忽然明白,那场音乐会早已超越了"演出"的范畴——它是一次提醒,提醒我们:艺术从来不是悬挂在殿堂里的藏品,而是可以流淌在山林间、浸润在晚风里、陪伴在寻常人身边的一种呼吸。绿林听乐,听的不是乐,是天地与人之间的共鸣;雅韵融城,融的不是韵,是一座城市愿意用温柔去接住每一颗向往美的心。那场音乐会,让一座拥有两千年历史的古城,在某个秋夜里,重新变成了一个有温度、有情感的生命体。
钟山还在,石阶还在。那些音符或许会被风吹散,但风记住过它们;那些面孔或许会被时光模糊,但月光照亮过他们。这便是文化的力量——它不追求永恒,却在不经意间,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成为它的一部分,带着它的印记,走向各自的人生。
于是,当我合上笔盖,窗外的梧桐正抽出初夏的新绿。阳光穿过枝叶,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轻轻晃动着,像是那个秋夜的月光穿越了大半年的时光,依然在我面前温柔地摇曳。我仿佛又听见了林海间的回响——那一声"绿林听乐,雅韵融城"的回响。它告诉我: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在记忆里,在文字里,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回眸里。
陆进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泰州市第二届作协副主席,原泰兴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兼市文联主席。著有诗歌散文集三部。获《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华东地区报纸副刊精美散文奖、全国散文年会暨《散文选刊》好稿二等奖(两篇)、泰州市政府文艺奖、泰州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新华日报》《词刊》《雨花》《江苏散文》等发表多篇作品。现居南京市鼓楼区。《金陵作家》2026年6月16日
第423期(总513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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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邹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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