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陈德贵趴在死尸堆中,由于脚太冷,动了一下,谁知,恰好被一个日本兵看见了,立马举起射击,子弹从陈德贵两条大腿中间穿过。
那一瞬间他以为死定了,可除了火烧一样的疼,手脚还能动。他咬紧牙,把脸死死埋进前面尸体的后背,血顺着腿往下流,热乎乎的,流到冻土上很快就凉了。
日本兵朝这边走了几步,靴子踩得冰渣子响。陈德贵闭着眼,全身绷得像块石头。那兵用刺刀拨了拨最外面的几具尸体,嘴里咕哝着,大概是看错了,转身走了。
陈德贵不敢马上动。他听着江风呜呜地吹,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响。天慢慢灰了,又下起小雨,雨滴混着血水,糊了他一脸。他一点点挪动手,摸了摸大腿中间。棉裤被打穿了两个洞,皮肉擦掉一大片,火辣辣地疼,但没伤到骨头。左手无名指也被擦破了,骨头露了出来。
他扯下一条死人衣服上的布,胡乱缠住手指,又抓了把混着血的泥,按在大腿伤口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出声。
陈德贵那一年才十五岁。他是江苏本地人,家就在南京城外。1937年12月12日,南京城破前一天,他跟着大批难民往下关跑,躲进了“和记洋行”。和记洋行在下关江边,是个英国人的工厂,当时不少人觉得洋人的地盘日军不敢碰。可日军进了南京城,根本没把洋行当回事,把里面的人全搜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来了两百来个日本兵。他们从几千难民里抓出两千八百多个年轻人,大多二三十岁,陈德贵在里面算最小的。日军让这些人排成四列,挨个搜身,手表、戒指、银元全搜走,装进两个洗脸盆里。然后押着这两千多人往煤炭港走,塞进一间仓库里关起来。仓库门口站着端枪的哨兵,谁也别想跑。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日军打开仓库门说现在去工地干活,十个人一组往外走。头两组人刚出去不远,就听见“砰砰砰”一阵枪响。仓库里的人全明白了——哪有什么工地,是拉出去枪毙。轮到第三批的时候,陈德贵也被叫了出去。日本兵押着他们往长江边走,到了煤炭港河汊口。他看见河堤上已经排好了三十多个举枪的日本兵。日军让他们站到水里去。
陈德贵刚站进水里,瞅见日军举枪的那一瞬间,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他在水底下拼命往前游,游到对面一艘被炸翻在河里的废火车厢后面躲起来。他在车厢里趴了一整天。从早晨到傍晚,他亲眼看着中国人十个人一批、十个人一批被拉出来枪杀。到了傍晚,剩下六七百人没来得及一批批杀,日军干脆把人赶到河口,用机枪集体扫射。
天黑透了,日军走了。陈德贵从火车厢里爬出来,摸到桥底下。在水里泡了一整天,浑身冻得直哆嗦。他在死人堆里捡了条毯子裹在身上,又盖住头,缩在尸体中间。那一夜他不敢睡死,冷得手脚发麻也不敢多动。可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脚冻得抽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被第二天早晨从桥头经过的日本兵看见了。那兵抬手就是一枪,子弹从他两条大腿中间穿过去。左手无名指也被打伤,骨头都露了出来。日本兵见他趴在死人堆里没动静,以为打死了,走了。到了第三天,来收尸掩埋的伕子发现陈德贵还有口气,把他从尸堆里扒了出来。
陈德贵活了下来。他身上这两处伤疤跟了他一辈子。1995年7月,华裔女作家张纯如专程到南京拍摄幸存者录像时,陈德贵是其中一位受访者。他的证言被收录在国家公祭网和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公布的百位幸存者口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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