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安庆
南京这座十朝都会的魂魄,一半藏在明城墙的砖缝里,另一半则荡漾在秦淮河的柔波中。秦淮河,六朝时便已是“两岸酒肆林立,画舫凌波”,王献之与桃叶在此留下了“桃渡临流”的千古佳话;唐代诗人杜牧一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写尽了它的朦胧与靡丽;宋代,这里是文人雅集、商贾云集的水上长廊。而真正让秦淮泛舟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与“文化符号”的,当是明代。(“桃渡临流”的故事点击:跟着方志游南京 | 楫摇秦代水 枝带晋时风——探源桃叶渡的前世今生)

▲(明)朱之蕃编陆寿柏绘《金陵四十景图•桃渡临流》
明初朱元璋奠都金陵后,淮水两岸进入高速发展期,揽胜秦淮韵事随之历久不衰。据缪荃孙《秦淮广纪》考证:“前明(南京)之盛,在武宗南巡之后。”或许就在明武宗南巡留都金陵后,名流骚客载舟品茗吟诗、听戏观唱进入高潮。对此,明中期文人文洪在《秦淮夜泛》中为我们勾画了当时的景象:“秦淮滟滟雨初收,结伴沿流夜放舟。月转柳梢人候渡,云移沙渚树回洲。箫声近水龙吟细,河影横杯琥珀浮。醉去侧身天地小,卧听潮向梦中流。”晚明文人范景文在《秦淮泛舟》亦吟道:“携酒来寻桃叶渡,听歌共上木兰舟。人当醉极偏矜醒,欢到关情反作愁。叠浪远山描浅黛,媚人明月趁清秋。朱栏曲曲香风散,丝管声中笑韵流。”明末文人余怀的《板桥杂记》则这样写道:“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或许这都是不同时期文人墨客对“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的感受。

▲(清)《康熙南巡图》(局部)
除了文字,还有流传至今数目众多的绘画作品,为我们留下了直观记忆。如明代黄克晦、朱之蕃等画家便绘有不同版本的《秦淮渔笛(唱)》,而明代佚名《南都繁会景物图》,清代王翚等《康熙南巡图》、樊圻《金陵景色图》(亦名“青溪游舫图”)、施松山《秦淮八景图》以及近代《点石斋画报》等画作,便描绘了巍巍钟山下秦淮河上画舫穿梭往来的鲜活景象。
清朝问鼎中原后,或许是为了避免重蹈前代倾覆教训,开始力禁挥霍奢靡、悦色娱情之风,泛游秦淮逐渐萧条,但到了清代中叶又开始抬头。乾隆时期文人珠泉居士在《续板桥杂记》中记载了当时的景象:“秦淮河凿自祖龙,水由方山来,西流沿石城达于江。当春夏之交,潮汐盛至,十里盈盈,足恣游赏。迨秋季水落,舟楫不通,故泛舟者始于初夏,讫于仲秋。当夫序届天中,日逢竹醉,游船数百,震荡波心,清曲南词,十番锣鼓,腾腾如沸,各奏尔能。薄暮须臾,烛龙炫耀,帘幕毕钩,倩妆倚栏,声光乱乱。虽无昔日灯船之盛,而良辰美景,乐事赏心,洵升平气象也。”

▲(清)郑澍若 编《虞初续志》咸丰刻本
清代吴敬梓在《儒林外史》对秦淮灯舫同样亦有生动细腻的写照:“城里的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近代徐珂《清稗类钞》记述乾隆末期,当地一些大家闺秀亦热衷于泛舟淮水、聊作清游,只不过画舫四周多“障以湘帘”。看来在“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泛游秦淮并非仅为男人们的专利。

▲(清)吴敬梓 撰《儒林外史》
清代江宁文人车持谦撰写于嘉庆年间的《秦淮画舫录》,在自序中慨叹:“游秦淮者,必资画舫,在六朝时已然,今更益为华靡。颇黎之镫,水晶之琖,往来如织,照耀逾于白昼。两岸珠帘映水,画栋飞云,衣香水香,鼓棹而过,罔不目迷心醉。”这大概就是太平天国运动太平军进抵南京前秦淮河畔的景致。
鸦片战争以后,堪称近代“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批国人”的魏源在《秦淮灯船引》中针对当时一些人重归于醉生梦死的境遇,慨然予以了讽刺与批判:“君不见,去年今夕秦淮岸,鹊桥待渡银河半,炮雷江口震天来,惊得灯船如雨散……”这是在那个时代颇为难得的一份发人深思的清醒。咸丰三年(1853)太平天国定都金陵后,推行严禁声色之悦等举措,秦淮河畔再呈萧条景象。同治三年(1864)清军攻克金陵,其时的秦淮河,清代南京方志学家陈作霖在《午日秦淮泛舟记》有一段回忆:“予幼时游秦淮,亲见灯舫之盛,兵燹以后歌楼舞榭悉化灰烬……”。同一时期的文人陈康祺《郎潜纪闻》记载:曾国藩为了尽快恢复当地繁荣景象,力主在秦淮河畔开禁灯船画舫。此后河上一些画舫很快便成了嗜财销魂的烟花之所。但清末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官府对此监管或禁或放,于是秦淮泛舟盛况便不及从前了。

▲德国摄影师海达•莫理循于20世纪40年代初拍摄的秦淮画舫
清代以后,由于秦淮河道淤塞逐渐加重,灯船画舫泛游线路已由明代时期穿梭于“十里秦淮”而逐渐东移。据上元(今江苏南京)诗人金和《秦淮杂诗》附注云:其少时便看到秦淮河西水关一线已无明代之盛了,“惟自东水关至文德桥而止”,数十年来并无多大变化。“今则东(水)关迤西,渐无人迹。而船市东聚于仇家渡,且骎骎乎入大中桥矣”。民国以后,秦淮河泛舟区域主要聚集在夫子庙文德桥至大中桥、复成桥一线,旺季时游弋河中的画舫不下百余艘,时人洪水水《记金陵鉴园》记述:“好游之士,咸视为乐途而取径焉”,但实际上在大中桥以南一带,“浊流圮壁,无中观瞻。景地清新,须越复成桥而过之”。

▲(清)金和 撰《秋蟪吟馆诗钞》
民国《中央日报》《大公报》有文字报道:1927年国民党政府定都南京,由于推行包括“新生活运动”等举措,对秦淮风月等陋象再予禁止,河上泛游乐事因此受到不少影响,画舫灯船由于生意清淡纷纷“改设饭馆”,或改为普通游船,“深夜不许管弦歌唱”。1929年出版的《新都胜迹考》记下了当时的景象:“……贡院街西头,为夫子庙。前临秦淮河,河中泊有画舫,舫身极长大,终年停泊此处,供卖茶之用,故又名茶舫。前有校书坐唱京剧,以助雅兴……”而这一时期留下的存世照片、图画,已经能带给我们不少穿越时空的人文记忆。

民国文人春潮在1930年曾两度泛舟秦淮,他在《秦淮泛舟记》中这样写道:“近以复届夏日,游客较多,画舫之生涯略盛,河上亦似若平添许多活气也”;河上尚存一种戏船,通常载有二三歌女、三四位司乐者,“见有客船过,即上前兜揽,点戏一折,给资三五角不等”。后因这些歌女大多兼事卖身,很快便被当局查究;故河上又出现一种男戏船,所载全为男子,然却竭力模仿女性声口,“唱小曲易钱”,不过前来观赏的顾客则大为减少。
从清初的萧条,到中期的复苏,再到晚清民国的再度凋零,秦淮泛游之景几经起落。社会变迁、时局动荡、官府禁令,都影响着河上的景致。这便是那段岁月里,秦淮泛游之景的兴衰往事。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9年第二期《秦淮船文化管窥》,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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