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不仅是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也是中国佛教发展史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两千年前,佛教自这里南传江东;一千五百年前,建康城寺院林立,梵音不绝;而今天,当人们走进鸡鸣寺、毗卢寺、栖霞寺、大报恩寺和牛首山,依然能够循着香火,读懂南京另一段鲜少被提起的历史。
南京与佛教的缘分,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相传高僧康僧会来到建业弘法,孙权因舍利显圣,下令修建建初寺,佛教自此开始扎根江南。到了南朝,梁武帝崇佛,建康一时寺院林立,据史书记载,仅城内外便有寺院七百余座,僧尼数万人,南京成为当时全国佛教最兴盛的地方。晚唐诗人杜牧途经金陵,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一句诗,道尽了南京佛教最辉煌的时代。
鸡鸣寺,便是这”四百八十寺”最具代表性的寺院。
鸡鸣寺前身可追溯至东吴时期,南朝梁武帝在此兴建同泰寺,并曾四次舍身寺中,甚至需要群臣筹资将皇帝”赎”回朝廷,成为中国佛教史上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今天的鸡鸣寺仍是南京香火最旺的寺院,也是著名的药师佛道场。药师佛主消灾延寿、祈福安康,因此来这里烧香的人,多是为了家人健康、事业平安。相比求姻缘、求财运,这里的祈愿更多了一份人间烟火。
春天,人们为樱花而来;而我更喜欢登上药师佛塔。塔下玄武湖烟波浩渺,明城墙蜿蜒伸展,远处现代高楼鳞次栉比,古寺与都市同框,恰恰就是南京最迷人的地方——它从未把历史封存在博物馆里,而是让历史始终生活在城市之中。
相比鸡鸣寺的热闹,坐落于长江路旁的毗卢寺则显得安静许多。
毗卢寺始建于南朝,供奉着象征法界光明的毗卢遮那佛。清代,两江总督曾国荃主持重建,一度成为”金陵第一大寺”。南京民间一直流传着一段趣闻:相传乾隆皇帝第一次南巡时,曾微服以香客身份入住毗卢寺三日,暗中查访民情,为古寺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走进寺内,一尊巨大的水月观音首先映入眼帘。观音神情安详,低眉含笑,仿佛将佛家”本具自足”的智慧静静呈现在来者面前。法堂前保留着两口古井,民间称为”龙眼”,寺外正是龙蟠路,因此这里又有”龙门”之称。相传北宋时,王安石曾陪苏东坡到此取泉煎药,为其治疗耳疾。古井依旧,清泉仍在,故事真假已难考证,却随着岁月一起留在了南京人的记忆里。
离开城中的寺院,栖霞山下的栖霞寺又呈现出另一番气象。
没有皇家寺院的恢宏,却多了一份山林古刹的宁静。
栖霞寺最早是南朝刘宋官员明僧绍的隐居地。明僧绍笃信佛法,辞官归隐摄山,多次拒绝朝廷征召,后人尊称他为”征君”。后来,他的居所被改建为栖霞精舍,逐渐发展成今天的栖霞寺。
在六朝博物馆,我曾见到《明征君碑》的拓片;真正来到栖霞寺,这方古碑便静静立于山门外。碑文全称《摄山栖霞寺明征君之碑》,由唐高宗李治撰文,书法家高正臣书丹,王知敬篆额,被誉为中国现存最早的行书碑之一。碑阴”栖霞”二字,相传为唐高宗御笔。更特别的是,整块石碑采用栖霞组灰岩雕刻,石中保存着两亿八千万年前海百合茎和大量珊瑚化石,在全国石刻中都极为罕见。
很多游客来到栖霞寺,是为了秋日满山红叶,却不知道这里还是中国佛教三论宗祖庭。唐代高僧鉴真东渡日本前,曾在这里讲学弘法。寺内保存着隋代舍利石塔,是中国现存最早、保存最完整的舍利塔之一;后山齐梁时期的千佛岩石窟,保存着数百尊石刻佛像,被誉为”南朝小云冈”,无声诉说着南京佛教最辉煌的岁月。
如果说鸡鸣寺代表着南京佛教的兴盛,栖霞寺承载着佛学的发展,那么大报恩寺则曾让整个世界认识南京。
南京博物院里,收藏着一块大报恩寺琉璃塔残件。蓝、绿、黄三色琉璃历经数百年依然温润明艳,佛像和祥云纹饰依旧精美,这件镇馆之宝,曾属于一座令整个世界惊叹的建筑。
明永乐年间,朱棣为纪念生母,在长干寺旧址修建大报恩寺,并建成高近八十米的九层琉璃塔。整座佛塔通体彩色琉璃烧制,阳光下流光溢彩,夜晚灯火通明。来到中国的欧洲传教士无不惊叹于它的壮丽,纷纷将它写进游记、绘入版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报恩寺琉璃塔甚至成为西方人认识中国的重要象征,不少欧洲旅行家更将它誉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可惜,这座辉煌的佛塔最终毁于战火,只留下南京博物院中的琉璃残片,静静讲述着它昔日的荣光。如今,大报恩寺遗址上新建了一座现代玻璃塔,每当夜幕降临,灯光亮起,也算是对这座传奇建筑的一种纪念。
真正让大报恩寺载入佛教史的,却不是琉璃塔,而是塔下的地宫。
2008年,大报恩寺遗址考古发掘时,尘封近千年的地宫重见天日。铁函、银椁、七宝阿育王塔相继出土,释迦牟尼佛顶真骨舍利再次现世。人们这才知道,它一直静静安睡于地下,经历朝代更迭、战火焚毁,却始终未曾离开南京。
佛顶真骨舍利出土后,曾迎请至栖霞寺供奉。2015年,牛首山佛顶宫建成,佛顶舍利再次迎奉至牛首山永久供养。从建初寺、长干寺、大报恩寺,到栖霞寺,再到牛首山,这枚舍利跨越了一千七百多年,也串联起南京完整的佛教发展史。
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里,还有一尊来自公元三至四世纪犍陀罗地区的石质佛坐像,让我久久驻足。高鼻深目,衣纹层层垂落,神情宁静祥和。这种融合了古希腊雕塑与印度佛教艺术的犍陀罗造像,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人形佛像之一。站在它面前,仿佛能够看见佛教沿着古丝绸之路一路东传,最终来到南京,在这里生根、开花,并影响了整个东亚佛教文化。
四百八十寺早已湮没在历史烟云之中,楼台也不再是杜牧当年所见的模样。但金陵城里的梵音从未停息。从鸡鸣寺的晨钟,到栖霞寺的古碑;从大报恩寺地宫重见天日的佛顶真骨舍利,到牛首山长明不灭的供灯,南京始终守护着一条延续两千年的佛教文脉。
或许,这才是南京除了帝王气象之外,最深沉、也最温柔的一面。
参考阅读:
昀游四方|南京:书香金陵
昀游四方|南京:秦淮河上的金陵旧梦
昀游四方|南京:紫金山下,六百年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