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曾经有多美,可以去南京寻找
- 2026-06-24 06:54:45
无为曾经有多美,可以去南京寻找在无为一直有一个说法：宋朝的时候，无为是中国的四大名城之一。 这个说法不见于正史，没有哪本典籍白纸黑字地写过"无为，四大名城"。可无为人都信。不是那种嘴上说信、心里打鼓的信，是真信——就像一个人记得自己年轻时候好看过，不需要照片来证明。那种好看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用谁来确认。 等我有了记忆，无为已经是一个镇了。一直叫"无城镇"。城墙拆了，护城河填了，街巷里没有一丝都市的气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觉得这个地方跟"名城"有什么关系。 可后来我翻了一些旧志，查了一些史料，才知道——那个说法，不是空穴来风。 无为，真的好看过。 
宋代建城：八百年的生长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无为建军。 不是"建县"，是"建军"。"军"是宋代行政区划里高于县、低于路的一级，与州平级。整个巢湖流域，设军的只有无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把无为当作江淮之间的战略枢纽——北控巢湖，南扼长江，西屏庐州，东卫建康。不是边角，是咽喉。 咽喉之地，从来不会寒酸。 从北宋到清中期，八百年，无为一直在长。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膨胀，是一砖一瓦、一碑一塔地长。长出了自己的文脉，长出了自己的格局，长出了让后人不敢相信的体面。 八百年攒下的文脉 状元与科场 无为出过两个状元。北宋的焦蹈，明代的邢宽。一个地方出两个状元是什么概念？整个安徽，能做到这件事的州县，一只手数得过来。邢宽中状元那年，无为城内爆竹声彻夜不绝，地方官民专门建了二状元祠——三楹正殿，中设二人神龛，大门北向，台阶三级。这是把科举功名当祖宗供着，供的是一城人的念想。 南宋淳熙十年，1183年，无为建了独立贡院。一百零九楹屋宇，设监考、封誊、阅卷、廊庑，可容千余名士子同时应试。淮右地区最大的科场，不在庐州，不在和州，在无为。每到秋闱，绣溪两岸舟楫相连，士子们从巢湖流域各地赶来，青衫磊落，书箱半开，沿河的石板路上尽是墨香。 芝山书院的从容 芝山书院，巢湖流域最早的书院，北宋始建。讲堂、课舍、厢房，院内叠假山、植古木、引泉水曲流，隔绣溪与紫芝山相望。明嘉靖至万历年间，光这一个书院就出了九名进士、五十名举人。 昼课经史，夜听溪声，秋月夜常泛舟。 这十四个字，我读了好多遍。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地方，才能白天读经史，夜里听溪声，秋天月下泛舟？那个地方，得有多安静，多干净，多从容。溪水从紫芝山上流下来，绕过书院的假山曲流，汇进绣溪。夜里读书累了，推窗就能看见月光铺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秋天桂花开了，整个书院都是甜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不用急，不用赶，日子像绣溪的水一样，慢慢地流。书声和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吴廷翰，正德嘉靖年间的无为学者，辞官归里，在芝山书院讲学，从学者逾百人。他提出"气为万物本源""天理即在人欲中"，激烈批判朱熹和王阳明。他的著作在国内一度隐没，明末传入日本，深刻影响了日本古学派对程朱理学的解构。一个无为人的思想，漂洋过海，撬动了另一个国家的学术根基。 米芾留下的文气 米芾来过。北宋崇宁年间，他任无为军知军，在州治西侧建宝晋斋，收藏晋代以来法帖，亲手题"墨池""画菜"碑。米芾这个人，见石头就拜，见好字就走不动路。他在无为开凿墨池，池水幽碧，据说他常在池边洗笔，池底至今隐约可见墨色。此后元明清历代增补传拓，到道光年间，宝晋斋累计藏唐宋元明清碑刻一百六十余方——江淮地区最大的官私碑刻收藏地。 一个书法家，一座小园林，一池墨水。无为的文气，就这么一点一点蓄起来了。蓄了八百年，蓄成了一座城的底色。 一砖一瓦的格局 城池与文庙 无为城墙，北宋熙宁三年始筑土城，明嘉靖三十五年改砖石。周长九里三十六步，城高二丈二尺，基宽入土一尺二寸，底部条石垒砌三层，上部青砖一丁一顺。六座门楼，数十座窝铺，护城河宽五丈、深一丈，引绣溪、环城河水灌注。 九里三十六步的城。 我小时候在无城镇走来走去，从没想过脚底下曾经有这么一圈城墙。它不是土围子，是正经的府州级城池——砖石结构，雉堞女墙齐备，倭寇来了挡得住，洪水来了也挡得住。护城河的水从绣溪引来，清亮亮的，春天河沿上长满了青草，夏天荷花开了半面河。 城内有文庙。北宋皇祐二年始建，到清中期，红墙环抱，中轴对称。万仞宫墙、圣域门、贤关门、棂星门、泮池、石梁、戟门——正殿大成殿面阔七间，重檐庑殿顶，覆琉璃瓦。东西庑殿各九间，东侧名宦祠，西侧乡贤祠，后建崇圣祠。院内一株柏抱槐古木，两棵树长成了一棵，柏树抱着槐树，几百年了，还抱着。 柏抱槐。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记载的时候，愣了一下。两棵树，一棵抱着另一棵，几百年不松手。这比任何碑刻都让人动容——碑是人刻的，树是自己长的。无为的文气，连树都知道要抱在一起。 城外的塔与祠 城外有黄金塔。北宋咸平元年，998年，建在城东北凤凰山上，濒临西河。仿木楼阁式砖塔，六边形，九层，高三十五米。双层腰檐，鸳鸯交手拱——典型的宋式细节，纤细，优雅，像宋代的瓷器一样，不多一笔。须弥座通体雕刻莲花纹、卷草纹，花瓣饱满，枝蔓缠绕，每一刀都干净利落。全部特制青砖砌筑，糯米灰浆粘合，历经千年风雨数次地震，无明显倾斜。 一千年。一千年前的塔，还在。 塔下原有南汰寺、黄金闸、黄金庵。当地人说"十里三黄金，凤凰站麒麟"——光听这句话，就知道那地方曾经有多讲究。凤凰山上，西河岸边，一座金色的塔，塔下是寺庙和庵堂，晨钟暮鼓，香火不断。春天河上起雾，塔影倒映在水面，半截在云里，半截在水里。 米公祠在城西。米芾开凿的墨池居中，池北拜石轩，池南假山劲松翠竹，回廊连接书画舫、香月亭。步移景异，不追求宏大，以精巧错落取胜。春天池边垂柳拂水，夏天荷叶田田，秋天桂香浮动，冬天雪落墨池，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 乡间散布着周氏宗祠、卞氏宗祠、戴氏宗祠。周氏宗祠，康熙六年始建，三进三开间、两天井带厢房。木作雕刻尤为精湛——檐下撑拱、雀替、隔扇、槛窗通体浮雕透雕，"双狮戏球""福禄寿喜""山水园林""人物故事"，线条流畅，刀法纯熟，没有丝毫匠气。文物专家说，这种工艺在江北同类建筑中极为少见。 我有时候想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看—— 城墙围着的城里，有文庙，有贡院，有芝山书院，有二状元祠，有州治衙门，有江防府衙；城外有黄金塔，有米公祠，有南汰寺；乡间散布着一座一座宗祠，砖雕木雕石雕，一祠一世界。绣溪穿城而过，环城河绕墙而流，西河在凤凰山下静静走。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无为？ 晨起，绣溪上薄雾未散，芝山书院里已有书声。贡院前的石板路上，士子们三三两两走过，青衫角被露水打湿了。文庙里的柏抱槐，枝叶间漏下碎金一样的阳光。米公祠的墨池边，有人在临碑，笔尖入水，墨色一圈一圈荡开。傍晚，黄金塔上落日熔金，西河水面一片赤红，塔影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对岸的稻田里。 入夜，城门关了，更鼓响了，护城河里的荷花看不清了，只剩一缕一缕的香，顺着风飘进城来。 八百年攒下来的家底。每一块砖都有来路，每一方碑都有人读，每一座祠堂都有子孙在守。文气从北宋蓄到清中期，蓄成了一座城的底色。 美不美？ 美到哭。 
十年战火：八百年家底成灰 咸丰三年。1853。 赖文光率太平军西征，攻克无为州城。 此后十年，太平军与清军在此反复拉锯，城垣五次易手。五次。每一次易手，都是一次屠戮。 十年。 这十年里，无为经历了什么？ 不是战火波及，不是殃及池鱼——是有人专门来拆的。 太平军占了无为，第一件事不是布防，是拆。州治衙门，拆。江防府衙，拆。木梁卸下来，石柱推倒，石雕撬下来，全部搬上船。西河入长江，长江到天京。一条船队，连绵数十里，装的是无为的骨头。 那些木柱和石雕，运到南京，砌进了天王府。门前的石狮，整块皖南青石雕凿的，也搬走了。 现在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里，那些石狮还在。 无为的衙门，在南京站着。 斯文扫地 文庙。 太平军冲进去，把孔子塑像从神龛上拖下来，砸了。神主牌位，一具一具抽出来，扔进火堆。大成殿，拆。崇圣宫，拆。棂星门的石雕构件，推倒，砸碎。"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石雕神位，一锤子敲成两半。 ——"地方文献、学宫故址，扫地俱尽。" 扫地俱尽。 四个字。八百年。 那棵柏抱槐，志书上没有写。没有写，就是不敢写。 米公祠。烧了。 米芾开凿的墨池，淤了。池水干了，池底的墨色晒在太阳底下，龟裂成一片一片。一百六十余方碑刻，烧的烧，碎的碎，砸成齑粉的和泥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唐的，哪块是宋的，哪块是米芾亲手刻的。 拜石轩，没了。书画舫，没了。香月亭，没了。假山上的劲松翠竹，烧成焦炭，风一吹，簌簌地掉渣。 那个步移景异的园林，那个春天垂柳拂水、夏天荷叶田田、秋天桂香浮动、冬天雪落墨池像水墨画的园林—— 没了。 文昌宫。平了。 城隍庙。烧了。 南汰寺。烧了。 二状元祠。烧了。 黄金塔下的庵房殿宇，全部烧了。塔体下层的砖石被炮火击碎，塔檐的木结构烧成黑炭，火舌从窗口窜出来，烧了三天三夜。 塔没倒。 九百多年的糯米灰浆，炮火轰不塌，大火烧不倒。它站在那里，身上全是伤，底层砖石碎了一半，塔檐秃了，像一个人被扒光了衣服，还站着。 可塔下面的一切，都没了。南汰寺没了，黄金闸没了，黄金庵没了。"十里三黄金，凤凰站麒麟"——这句话，从此只剩一个"黄金"还挂在塔名上，其余的，全成了灰。 民居。 《无为州志》记载，咸丰三年至同治元年，十年间，州城内外民居"焚毁拆毁者十之八九"。 十之八九。 十栋房子，剩一栋。有时候一栋都剩不下。 诗人许瑶光写了一首《覆巢燕》："仓皇复城时，华屋一炬付。那知军斧利，不为主人计。长绳曳榱题，一扫东风碎。" 清军夺回城池，一样拆。长绳套住房梁，一拽，整面屋顶塌下来，瓦片像骨头一样碎了一地。 太平军拆。清军也拆。两头拆，中间烧。拆下来的木料运走，运不走的就地点火。一座一座祠堂，一进一进院落，一扇一扇雕花隔扇，全进了火堆。火光把半边天烧红了，绣溪的水映着火光，也是红的。 八百年。十年。 八百年攒的，十年拆的。 
断了的脊梁 战后。 不是重建。是苟活。 文庙，光绪二年才动工，距战争结束已逾十年。原来的"左庙右学"规制，缩成只剩一座大成殿。九开间重檐庑殿顶，缩成五开间硬山顶。棂星门，没有。泮池，没有。崇圣宫，没有。廊庑、官厅、斋舍，一排平房。 庑殿顶的营造技艺，没人会了。 不是不想恢复。是不会了。 米公祠，光绪三年重建，规模仅为原来的三分之一。宝晋斋，没有。拜石轩，没有。书画舫，没有。香月亭，没有。只复建了正殿三间。墨池没有恢复。木构架从楠木换成松木，不到二十年就开裂、变形、腐烂。糯米灰浆换成了普通石灰砂浆，清水青砖换成了普通青砖。 工匠死了十分之九。 糯米灰浆的配方，没人记得了。庑殿顶的木结构，没人搭得出来了。砖雕、木雕、石雕——"三雕"工艺，战后几乎消失。重建的祠堂，柱础上只有几道简单的线条，像一个人想说话，只发出了气声。战前的彩绘用天然矿物颜料，数百年不褪色；战后只能用植物颜料，没几年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连营造制度都断了。明清时期无为重要建筑实行"工官大木作营造制度"，有法式标准，有烫样模型，有匠户家族世代传承。战后，法式资料散佚，匠户家族破落散去，重建全凭工匠目测和经验。 一整套八百年的建筑记忆，断了。 不是断了线，是断了脊梁。 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那十年，无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黄金塔下面还有南汰寺，晨钟暮鼓，香火不断。米公祠还是那个步移景异的园林，墨池水还是幽碧的，碑刻还在，米芾的字还在。文庙还是九开间重檐庑殿顶，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柏抱槐还在院子里，柏树还抱着槐树。城墙还在，护城河还在，绣溪水还在城墙根下流。芝山书院的溪声，也许还能听见。 可历史没有如果。 一座城和一个人一样，年轻时好看过，后来遭了难，再后来老了。年轻时好看的样子，只剩一个说法——"宋朝的时候，无为是四大名城之一"。 没有正史记载，没有白纸黑字。可那些残碑、那座没倒的塔、那些被运到南京的石柱石狮，它们记得。 黄金塔还在。一千零二十八年了。塔身上的炮火痕迹还在，底层砖石上的撞击坑还在。它站在凤凰山上，看着西河水往长江流，看着无为从军变成州，从州变成镇，从镇变成——一个连自己好看过都不敢信的地方。 可它好看过。 真好看过。 塔知道。 #无为#乡土记忆#历史 作者简介 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普陀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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