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记忆|龙虎巷:浦口铁轨旁的百年光阴

这条四五百米的江北小巷自诞生之日起就与中国铁路结下了不解之缘。1981年，我从南京师范学院毕业到南京铁路中学任教。不久随校教工篮球队赛球来到同属南京铁路分局的两浦铁路中学，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龙虎巷。1990年，调到铁路分局教育处工作，去两浦铁中的机会多了，对发生在龙虎巷的悠悠往事也就逐渐有所了解。

名闻遐迩的浦镇车辆厂在龙虎巷中段。1908年，该厂前身浦镇机厂为配合津浦铁路的运营建成，这是中国近代工业滥觞期在南京留下的重要一笔。建厂初期，工人不足百名，主要从事配件生产；1914年开始维修铁路机车车辆，工人增多，生产规模逐渐扩大。彼时的浦镇机厂虽属政府官营企业，但经营与管理权却掌握在英国人手里。1927年英籍厂长被解职，工厂由中国人自行管理。1949年南京解放，工厂由济南铁路管理局接管；1952年改由铁道部直接管辖，厂名为“铁道部浦镇车辆工厂”，以后又多次更名，现为“中车南京浦镇车辆有限公司”。厂名不管怎么改，人们总还是喜欢叫“浦厂”。

▲浦镇机厂建厂初期远景图

1995年前后，我曾多次去浦厂公干，大多住在厂招待所。招待所坐落在30多米高的山丘上，早先是英人厂长澳斯敦、总工程师韩纳等人的私家住宅。澳斯敦的住宅坐北朝南，为一矩形建筑物，为避潮气，房屋腾空近一米，壁炉烟囱耸立屋顶。韩纳的住宅为坐西北朝东南的多边形建筑物。

1918年2月，京奉、津浦、京汉、京绥四路员工组建“铁路同仁教育会”，随即在各路沿线筹建子弟学校，统一冠名“扶轮”学校。当年夏天，南京浦镇扶轮学校在旧浦口城附凤门以东、津浦铁路洋桥以西建立，位于龙虎巷的南端，初始仅有小学部。这是中国铁路最早创办的子弟学校之一，也是浦镇乃至南京江北地区新式学校的滥觞。

日军侵华期间，浦镇扶轮学校停办，校舍被作为侵华日军卫生所，抗战胜利后恢复办学。南京解放后，在浦镇扶轮学校的旧址上建起两浦铁路职工子弟中学。这所学校师资力量强，教学质量好，在南京江北地区一直名列前茅，很多毕业生在几十年以后，还常常以自己是两浦铁中的校友而自豪。1993年两浦铁中从龙虎巷迁至浦口建筑里办学，2003年铁路企业举办的两浦铁路中学移交地方管理。

龙虎巷北段，两侧整齐地排列着高门楼、花格院墙，小青砖、小黑瓦砌成的院落，是中国北方常见的四合院或三合院。驻足凝眸，这里的建筑屋檐高翘，墙垣环绕，清一色的高台阶、高门楼和花格院墙，有的还在进院门处设玄关照壁，由青瓦覆盖的坡面屋顶，重重叠叠，四周封闭，廊墙相连，同时又配以较大面积的天井、庭院，恰似写意中国画的留白。

浦厂早期被英国人把持，北方风貌的龙虎巷民居或多或少地受到英式建筑的影响。在中式传统的封火山墙的基础上，部分民居将山墙的轮廓建成英国式样，有的还在山墙上使用了仿照英式壁炉所砌筑的装饰物。据说龙虎巷的津派建筑与当年一个叫刘凤友的天津人有着直接关系。厂子开办之初，此人因头脑活、善经营、会英语，成为买办和工头。1908年后，刘凤友出资修建了100多间房屋，或卖或租提供给南下的铁路员工居住，他的后人也一直住在巷子里。这些老房子虽经百年的风雨剥蚀，仍基本保存完好。

▲厂内英式建筑

据史记载，20世纪初，随着津浦铁路的兴建，大量北方的铁路工人来到浦口，在浦镇机厂的西北（有一座小山为虎山）和原浦口城南门（有一座小山为龙山）之间逐步形成居民生活街区。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天津、唐山一带人，世代干铁路，做厂的、跑车的都有。时至今日，在许多老房子里，还居住着当年浦镇车辆厂工人的第五代甚至第六代子孙。

在龙虎巷整条街巷中，每隔三五个院落，又辟出一条小巷，与龙虎巷形成“非”字状结构。暖暖的阳光下，这里的一切显得古朴、整洁、悠闲恬静。在岁月的流逝里，具有北派风情的龙虎巷既默默地坚守着自己的与众不同，又通过周边的街巷，把巷内氤氲着的北方气息，散布到浦镇的纵深处。

20世纪20年代初，龙虎巷街区逐渐形成之时，正是中国共产党的早期党员、工人运动领袖王荷波在浦镇点燃革命火种、发起工人运动的时期。离龙虎巷不远的浴堂街有一个铁路工人每天下班后必去的洗澡堂，成为王荷波和工人骨干们以洗澡为名秘密召开会议的聚会地点，也是南京地区第一个地下党组织——浦镇党小组的诞生地。昔日的龙虎巷虽不见金戈铁马、气势浩荡的场景，却时有人头攒动、星火闪烁的画面。居住在龙虎巷的工人骨干走街串巷商议革命行动。浦厂工人筹组工会、声援京汉等斗争此起彼伏。1923年两浦工人大罢工后，王荷波从这里前往更广阔的斗争舞台。南京解放前夕，浦镇扶轮学校也是一座红色的堡垒，女校长郭任和教工姚青珍、牛万国等人积极参加各种进步活动和革命宣传，一批师生成为新中国建设的骨干力量。

一条龙虎巷，半部铁路史。在龙虎巷，老屋、街区、厂房和校园，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既浸透了铁路的气息，又铭刻着红色的印记。今日漫步其中，依旧能在古朴街巷里，读懂独属于南京龙虎巷的厚重过往。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3年第一期《龙虎巷漫记》，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