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翠拥梵宫开,千祀烟光入抱来。法融开宗传妙谛,韦庄留句印苍苔。浮图影落云边月,古柏声回涧上雷。劫后宏公挥手绘,重重飞檐接崔嵬。
车停在祖堂山脚下时,牛首山的岚气正顺着山坳漫过来,裹着深春草木的清芬,一下就洗去了满身尘嚣。沿缓坡上行,三百五十米的二十四孝长廊木色温润,廊外的竹影斜斜落在青石板上,风过处叶声簌簌,像隔着千年时光,和廊壁上刻着的旧故事轻声对语。
这便是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的宏觉寺了。杜牧写“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句诗里藏着的江南梵刹盛景,在这座古寺身上留着最鲜活的印记。初名佛窟寺的它,曾是牛头禅宗的祖庭,法融禅师在此结茅聚众,开南宗禅法的先河,香火从唐代一直盛到明初,位列南京八大古寺之一,往来的文人墨客留下满袖诗香。韦庄游牛首山时曾为它提笔:“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千年前的山月与殿影,隔着岁月遥遥相望,今日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竟还能摸到诗句里那片浸着暮色的清辉。
拾级而上便望见那座七级八面的宏觉寺塔,青砖塔身稳稳立在山腰间,像位沉默的老者守了古寺千年。它始建于唐代宗大历年间,明初重建后便站成了南京最雄伟的仿木结构砖塔,1956年从地宫里出土的鎏金喇嘛塔,还留着明代供奉者的虔诚祈愿。塔壁上嵌着七十余条明清游人的题记,从明正德五年到清乾隆三十二年,一笔一划刻在石灰墙面上,那些游人把春日登山的欣喜、秋日望山的怅惘都留在了这里,字迹漫漶处,尽是时光磨过的温柔痕迹。
寺门外那株古银杏,相传是千年前的旧物,树腰要数人合抱,皴裂的树皮里藏着咸丰年间的兵火,也藏着抗战时的烽烟。当年古寺大半毁于战火,只剩孤塔孑立,直到1993年,从未上过学的宏成长老发愿复建古刹,亲手绘出所有建筑图纸,用半生心血在荒草瓦砾间建起五十七座大殿,让中断的香火重新在祖堂山续上。
站在高处回望整座寺院,红墙黛瓦顺着山势层层铺展,三塔耸立于翠色之间,山风裹着梵音漫过殿宇飞檐。忽然就懂了古人写“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趣,这千年古寺从不是陈列在史书里的旧迹,它把南朝的烟雨、盛唐的禅音、明清的游人屐痕,还有近代重建的滚烫热忱,都悄悄揉进了每一缕风铎的清响里。
下山时暮色渐起,回头望时塔尖正挽着一抹残阳。千百年的兴衰起落没有把它磨平,反倒让这份藏在山坳里的禅意,愈发温润厚重。这趟回望,望的从来不是一座古寺的风景,是金陵城藏在山水间,绵延了一千五百年的文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