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紫金山下淬筋骨,板仓新兵营磨锐少年气
我们这批新兵被拉到玄武区板仓街的一个临时新兵营。
说是营,其实就是几排老旧的营房,背靠着紫金山北麓,院子里几棵梧桐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
新兵营是临时机构,干部都是从总站各通信营抽调来的,等我们集训结束下连,这个营也就撤了。
营长姓胡,少校,瘦高个儿,据说是总站作训股抽来的,临时带队。
教导员姓周,少校,说话慢悠悠的,但眼睛很尖。
"你们这批兵赶上好时候了,"胡营长在开训动员上说,"总站刚配了新装备,正缺文化兵。好好练,下连了有你施展的地方。"
板仓新兵营条件不算好,宿舍是老式筒子楼,上下铺的铁架子锈迹斑斑,窗户关不严实,冬天北风从窗缝往里灌。
但南京的冬天是真冷,湿冷,冷到骨头缝里。
每天六点起床出操,紫金山上的雾气还没散,操场上结了一层白霜,脚踩上去嘎吱响。
"立正!稍息!向左转!"值班排长的嗓门能把山上的鸟惊飞。
我们在操场上走队列,从太阳没出来走到日上三竿,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膝盖跪得生疼,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农村兵能吃苦,我咬碎牙也得撑住。
张德厚是我的班长,安徽人,上士军衔,在总站当了六年兵。
他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说话带着皖北口音,嗓门大但心细。头一天整理内务,他手把手教我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边叠一边念叨:"被子都叠不好,还能干好啥?"
我学得快,三天之后内务评比就拿了个第一。张班长拍了拍我肩膀:"不错,有悟性。"
更让我找到门道的是通信基础课。总站派了技术骨干过来教课,光缆原理、信号传输、设备维护——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和电路图,别人看了犯困,我却看得入迷。
高中物理的底子帮了大忙,阻抗匹配、信号衰减这些概念,别人要反复讲才能听懂,我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
胡营长下来巡课时翻了翻我的笔记,多看了我两眼:"高中毕业?"
"报告营长,今年刚毕业。"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后来张班长告诉我,营长在干部会上点了我的名:"新兵二班那个聂根生,文化底子不错,下连的时候往技术岗位分。"
那段时间全军正在搞质量建设大讨论,告别"数量规模型",转向"质量效能型"。营区墙上刷着红漆标语——"科技强军,质量取胜"。
新兵营的政治课上,教导员反复强调,以后的仗靠的不是人海战术,是技术、是装备、是高素质人才。
我们这批兵里高中生凤毛麟角。班长们私下议论,说总站领导打了招呼,这批新兵里的高学历苗子,要优先分到技术连队。
我听了暗暗较劲,训练场上咬着牙往前冲,理论课上竖起耳朵听,夜里熄灯了还在被窝里打手电翻教材。
可新兵营最磨人的不是训练,是孤独。白天累得倒头就睡,半夜醒来听着紫金山上的松涛声,心里就空落落的。
枕边压着许梦蝶那条藏蓝色围巾,夜深人静时摸一摸,上面仿佛还带着皂角香。
有天夜里下大雪,窗外的梧桐枝桠被压弯了腰。
我缩在被子里听风声,想起江边上那个跑开的背影,想起她信里写的"镇上开了录像厅""林叔叔家的儿子带了夫子庙糕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拧紧。异地恋这东西,新兵营最熬人——你没法陪在她身边,她在信里随便提一句别的男生,你就整夜睡不着。
张班长查铺时看见我枕头底下压着信纸,第二天出操后把我叫到一边。"写信是好事,"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点上了,"但别耽误训练。你底子好,总站那边技术岗位抢着要人,别让别的事分了心。"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别让别的事分了心"这句话,我当时听不进去。
许梦蝶的信是我在军营里唯一的软和地方,没了那几页纸,这硬邦邦的日子就更硬了。
训练间隙我常盯着紫金山发呆。山不高,但气象雄浑,林深树密,据说山肚子里藏着不少防空洞和军事设施。
我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真正走进那座山,成为这座金陵营盘里站得住脚的一个兵。那时候还不知道,板仓新兵营不过是个起点,真正的战场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