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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在华侨路上清扫大街的女工，把扫帚靠在路边，弯腰捡起一只黑色塑料袋。袋子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外面看不出什么名堂。她拎回了家。她想着先把肉冲一冲里面是五百多片煮熟的肉片，整整齐齐码在袋子里，乍一看以为是菜市场买的猪肉似的。她愣了几秒，然后立刻报了警。这是中国刑侦史上最著名的悬案之一，南大碎尸案。整整三十年过去。凶手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到今天没有任何确定的答案。刁爱青，1976 年3 月生人，江苏泰州姜堰区沈高镇刁舍村人，普通农民家庭。
她遇害的时候，是南京大学鼓楼校区信息管理系现代秘书与微机应用专业成人教育脱产班的专科一年级学生。
刚到南京一百多天，住在鼓楼校区南园四舍。
那栋楼当年人员复杂、流动性大，进进出出的不只是本校学生，还有各种成教生、自考生、借住的人。
她的父亲叫刁日昌（在另一些口径里写作"刁广明"），住在沈高镇刁舍村四组，一边在家种田，一边在柴油机配件厂里做工人。
家里日子普普通通。
刁爱青不会骑自行车。从小到大，上学放学，都是父亲用一辆自行车驮着她在乡间小路上慢慢骑。
她不太爱出门，邻居家的朱大婶印象最深的画面就是这个父亲在前面踩车，女儿坐在后座，一前一后，慢慢悠悠地往学校走。
她爱看书。家里那个农家小院子里，常年有《辽宁青年》《电影文学》这样的杂志。
她父亲做过村里的会计，文化程度比一般农民高一些，家里多少带着点书生气。
到了南大之后，刁爱青跟好友吴晓洁住一个宿舍。
吴晓洁睡在下铺，刁爱青睡上铺。
这个女孩有个习惯把蚊帐放下来，把自己围在床上那一小方天地里，看书，或者戴着耳机听音乐，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出去玩。
她的字写得很娟秀，有时候她会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复杂一点把"刁爱青"，写成"刁爱卿"。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刚从苏北小村里走出来一百天出头的农家女孩。
1996 年1 月10 日，傍晚。
那天下午刁爱青本来有课，她请了假。
按后来案件梳理的细节那天宿舍里有人违反学校规定，私自使用电器。
刁爱青当时担任宿舍长，按学校规矩，宿舍长也要跟着受连坐处罚。她心里不舒服。
晚饭过后，她一个人出了校门。
走之前，她做了一件事把自己床上的被子，铺平了。
铺平的被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出门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走远她预备着回来睡觉的。
她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最后一个看见她的目击者，是在紧靠南大的青岛路上看到的。
当时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穿着、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傍晚在校门口附近的街上走着。
那天傍晚之后，刁爱青再没有回到南园四舍。
接下来的九天里，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九天后，1996 年1 月19 日清晨。
华侨路的那只塑料袋被清洁女工捡起，三根手指从水盆里滚出来。
警方接到报警，立刻封锁现场。
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市区多个地点陆续发现尸块水佐岗路（那是闹市），龙王山（那是城外）。
这些尸块被分别装在提包里、床单里，有的码放得整整齐齐，有的草草打包扔在路边。
凶手把尸体加热至熟，估算总共切了两千多片，刀工"十分精细，码放整齐"。
由于尸体毁损得太严重，警方没办法通过常规方式确认身份。
最后是校方派了9 名师生代表，去警局帮着辨认。
那次认尸，成了所有去过现场的人一辈子的阴影，有人当场崩溃大哭，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而在江苏姜堰那个农家小院里，父亲刁日昌还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1月19 日下午，他在家里接到一个从南京打来的电话，小女儿失踪了。
刁日昌匆匆忙忙赶到南京。
这是他第一次去这座城市。
到南京之后，警方把他和闻讯赶来的家人安置进了南大招待所。
在招待所里，警方拿出一份当天的《扬子晚报》，上面有一则"认尸启事"，年龄、身高、衣着、体貌特征，一条条对得很细。
刁家的女婿后来回忆启事里描述的特征，跟刁爱青完全吻合。
一家人当场被吓呆了。
没人敢相信这是事实。
招待所里那一刻痛哭失声。
南京警方做了能做的所有事。
案发之后，南京市公安部门内部调动大量警力开始搜查。
专案组很快进驻南京大学，对周边居民、师生、校外流动人员进行大范围排查。
案子级别一路上提，被定为重案中的重案。
但是他们遇上了几个大问题。
第一个问题：当年DNA 技术还没普及。刑侦的技术装备远没到今天这个水平。
第二个问题：南京街面上几乎没有监控。
1996 年还是磁带录像机的年代，刁爱青最后出现的青岛路上，没有任何摄像头能告诉警方她遇到了谁、上了谁的车、走进了哪扇门。
第三个问题：案发那几天，南京下大雪。
她离开宿舍之后所有可能留在户外的痕迹脚印、血迹、抛尸路线、可能的车辙一夜之间被雪埋了。
第四个问题：1996 年的南京，本就是一个人口规模庞大的闹市。
在没有监控、没有DNA、没有完整数据库的年代，要从茫茫人海里把一个躲在暗处的凶手揪出来，几乎只能靠运气。
后来一位当年参与侦办这桩案子的资深警官，公开说过一段话，尸块的数量达到了两千多块，并不是民间传说的一千多块。
每一块都切割得很小、很整齐。从凶手的手法来看，应该是比较专业的，对解剖知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这位警官说，他亲眼看到过死者的手脚被肢解得很整齐。
死者的头和内脏，都被煮过。两千多片，煮熟，码放整齐，分门别类装在塑料袋里。
这是后来所有侧写、所有心理画像、所有民间推理的起点。
一段时间之后，专案组撤离南大。案子，陷入了沉寂。
时间一拐，就是十二年。
2008 年6 月19 日，晚上21:49 分。
天涯社区"莲蓬鬼话"板块出现了一篇帖子，作者ID ——叫"黑弥撒"。
帖子的名字叫《关于南大碎尸案的一点想法》。
帖子很长。
"黑弥撒"以极其缜密的语言，对凶手的样貌、性格、作案手法、动机、甚至当时的心理活动，进行了大篇幅的剖析。
帖子里抛出了三个核心推测。
第一个推测：凶手懂医。
"黑弥撒" ——在帖子里写尸体被切成那么多块，内脏还被煮过，作案人不仅心理素质极强，还很可能懂医学知识。
这个凶手应该受过高等教育，文化素质远高于一般初高中文化水平的人。
第二个推测：他们因为打口碟认识。
90 年代南大周围聚集着一群摇滚乐爱好者。
"打口碟"是当年走私进入国内的国外CD，多是摇滚、重金属、欧美流行音乐表面上故意打个缺口，价格压得很低，年轻人趋之若鹜。
"黑弥撒"推测刁爱青刚到南京不久，一次在校门口逛街的时候偶然接触到了打口碟，立刻被那些以前从没听过的音乐吸引住了。
但当年一台普通的CD 随身听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也是奢侈品，她根本买不起。
就在这个时候，犯罪嫌疑人出现了他主动向她介绍这些音乐，甚至主动邀请她去他的住处听。
"黑弥撒" 的原话是嫌疑人成熟稳重的外表、文质彬彬的气质、优雅的谈吐，取得了被害人的信任，于是他们很快成为了朋友。
第三个推测：杀人源于童年阴影。
"黑弥撒"推测刁爱青身上某种气质、某种长相，或者她的某个动作，勾起了凶手某段早期的、扭曲的童年回忆。
最后凶手用一种毁灭性的方式，"把她留住了"。
帖子的最后，"黑弥撒"给出了一份完整的嫌疑人画像男性，案发时年龄在30 岁至40 岁之间，亦有可能在30 岁以下。
相貌端正，气质成熟稳重，性格内向，为人谦和；单身，受过高等教育，文化素质较高，喜欢听音乐，亦有可能爱好文学；住在南大附近，独居；懂得一些医学方面的知识，但没有人知道。
这就是后来在中文互联网上被反复转载的"黑弥撒画像"。
帖子发出来的第二天下午，事情走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向。
一个ID 叫"很多的"的网友，在"黑弥撒"那篇文章底下，写了一篇长达几千字的回复。
"很多的"的核心论点只有一句话"我很不负责任地认为，凶手很可能就是楼主。"
第一，"黑弥撒"那篇帖子写得条理清楚、文本精细、对每一个细节都极度讲究，恰恰反映出帖主本人"稳重、深思熟虑、行事富有条理且力求完美"这些性格特征，和"黑弥撒"自己画出的嫌疑人画像，几乎完全重合。
第二，如果一个人真的有线索想帮警方破案，他会早就把线索交出去，而不是等到案发十二年之后，突然在网上长篇大论分析。
第三"黑弥撒"在帖子里替"摇滚乐爱好者"做的那段辩护过于刻意，"一般情况下是因为楼主恰好也是喜欢听这类音乐的人"。
这篇回帖一出，天涯炸了。
"黑弥撒就是凶手"的呼声，瞬间冲到了最顶。警方介入了。
后来一些媒体调查披露这桩案子当年是江苏省公安厅督办的一号案件。
而"黑弥撒"本人当时26 岁，南京人，法学专业出身，曾经在法院、律师事务所工作过，发帖时在一家银行供职。
他的父亲是一名警察。
警方私下调查过"黑弥撒"。
南京鼓楼分局一位警官给出的判断是他发帖并无恶意，对案情的分析也多是主观猜测，警方至今没有从他的帖子里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但案件仍然在网络上发酵2008 年6 月27 日，与本案相关的所有帖子，在天涯社区被版主集体删除。
28 日有过短暂恢复，但很快再度消失。
某社区的一位执行总编后来对外承认是应警方要求，具体情况不能对媒体讲。
"有些事情不方便解释"。
那场全网狂欢，一夜散场。
十二年沉睡的悬案，被一篇网帖突然惊醒。
惊醒之后，又被按下了静音键。
而在江苏姜堰那个农家小院里，刁日昌正在柴油机配件厂里上工。
2008 年7 月初的一天，他抬头，看见南京来的警察站在厂门口。
上一次接到南京来的电话，是十二年前的1996 年1月19日下午，那是女儿失踪的那个下午。
这一次警察来，是要采集他的血样做化验。
这是女儿遇害12 年来，警方第一次抽他的血。
刁日昌后来对来采访他的记者说过，这十二年，他始终陷在一种恍惚的矛盾里。
一方面他希望遇害的那个不是自己的女儿。
因为他始终没有亲眼看到过女儿的遗体，招待所那一刻、扬子晚报上的认尸启事，警方告诉他的所有判断，都是文字、都是描述、都是"特征吻合"，却没有一张让他能完全确信的照片。
"也许是被拐卖了。"他偶尔会这样安慰自己。
"也许还活着。"他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会松动一下。
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警方既然这样告诉他了，就一定有过硬的依据。
他的女儿。那个不爱出门、爱看书、爱听音乐、字写得娟秀、偶尔会把自己名字写成"刁爱卿"的女儿。不会回来了。
刁日昌没等到化验结果。
他也没等到凶手是谁的答案。
到2026 年的今天，距离1996 年那个雪天，案子已经整整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关于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中文互联网上的版本越冒越多。
有人说他是一个医生，能把一具尸体切到两千多片、内脏煮过、抛得整整齐齐，这种活儿，不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干得了的。
更进一步有人说，他不只是懂医，还是一个反社会型人格，平日里温和、得体、谦和有礼，骨子里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也有人说他是一个跟刁爱青私下早就接触过的熟人，那天晚上她没设防、铺平了被子才出门，能让她放心跟着走的，只能是熟人。
有人说他是一个作家，案发两年后，南京有一位作家把一桩极其相似的女学生碎尸案写进了自己的小说，写得太像亲历者。
有人说他是一群人，不止一个人下的手，甚至有人怀疑，凶手就藏在刁爱青最熟悉的那间宿舍里。
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高知，只是一个常年在街边小店里切肉、煮肉、卖熟食的师傅，那把刀的手感，是十几年练出来的。
也有人说，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压着一些"内幕"，所以警方查到一半，就没再往下查了。
每一种说法都被人转过、信过、骂过，又被另一些人推翻过。
但没有一种，得到过警方的认定。
下一篇，我们会一种一种拆开聊，这三十年里在互联网上流传过的这些主流观点，它们各自的逻辑是什么。
凶手是谁，到今天还没人知道。
但这三十年里，互联网到底为这桩案子拼出过几种怎样的解释。下一篇，我们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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