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舅舅家住上海。那时我常来,舅舅便带我去南京路、外滩、城隍庙闲逛。如今舅舅离开人世多年,我也阔别上海数十载。这座城市的轮廓在记忆里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总想着寻个机会旧地重游。恰逢孙儿放暑假,便带着他一同踏上这趟行程——既想亲眼看看这些年大上海的变迁,也想让孩子亲身感受一番这座都市的繁华底色。
我们入住的帝盛大酒店紧挨着地铁口,出行十分便利。对于带着孩子的短途出游而言,这样的位置实在省心,省去了舟车劳顿的周折。稍作休整,暮色刚漫过天际线,我们便乘上地铁,短短几站路,便踏在了南京路步行街的砖石路上。
入夜的南京路,是被霓虹与烟火共同托起的街市。沿路的灯盏次第亮起,暖金色的光晕铺展开来,将整条长街浸得透亮。街道两侧的老建筑静静伫立,欧式古典的雕花立面、圆弧拱券的门楣、错落有致的檐角,在光影中轮廓分明,一半藏着旧上海的岁月风骨,一半映着新时代的鲜活烟火。商铺鳞次栉比,老字号的食品店飘着糕点的甜香,新潮的品牌店橱窗亮眼,各色文创小店、风味食铺挨在一起,看得人目不暇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摩肩接踵,许多外国人也在其中。有的拍照留影,有的高举手机录视频、搞直播。南腔北调的话音与各国语言交织着,人人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步履悠闲,浸在这夏夜的热闹里。
走着走着,忽见前方围了半圈孩子,个个仰着小脸凑在一处装置底下,嬉笑着不肯挪步。孙儿顿时来了兴致,挣开我的手就往前跑,我连忙跟上前去。走近才看清,原来是一台雪碧主题的冷却仪,丝丝清凉的冷气从装置下方源源不断地散出,在尚有余暑的夏夜里格外沁爽。孩子们挤在凉风口下,你推我搡,笑着闹着,鼻尖沾着凉意,满脸都是撞见街头小惊喜的雀跃。孙儿也扎在人堆里待了好一会儿,仰着脸迎着凉风,回头冲我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顺着南京路一路向东行至尽头,远远望去,标志性的墨绿色金字塔顶在夜色中沉稳庄重,花岗石墙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舒展大气的古典建筑线条,隔着一条街都能透出百年光阴沉淀下的厚重质感。一转身,和平饭店的身影便赫然映入眼帘。和平饭店位于外滩与南京路的交界口,是上海外滩历史建筑风景线上标志性的高层建筑,也是上海的城市“名片”。
早便听闻这座饭店的传奇。和平饭店是两家饭店合并而来,北楼原名华懋饭店,南楼原名汇中饭店,1956年正式合并后,改为“和平饭店”。北楼1929年由英籍犹太商人维克多·沙逊投资建造,最初叫沙逊大厦,底层设华懋饭店,当时高达77米,号称“远东第一高楼”。1909年首届万国禁烟会就在这里开。
中法建交在此见证。汪辜会谈在此握手。孙中山在此留下名言。鲁迅、宋庆龄曾在此会见,钱学森在此举行婚礼 ……它像一位缄默的史官,将十里洋场的潮起潮落刻进花岗岩的肌理。我们仰头细数它的窗棂与廊柱,掏出手机拍了又拍,想把这份跨越岁月的典雅与庄重,收进记忆里。
我拽着他拐过街角——霎时,黄浦江的风裹着水汽迎面拂来,瞬间吹散了步行的燥热。外滩的开阔江景像一幅巨幕画卷哗啦一下在眼前展开。
浦西一侧,万国建筑博览群沿堤岸依次铺开。暖黄色的灯光沿着建筑轮廓勾出金边,一栋栋风格迥异的老建筑并肩伫立,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浮雕、古典主义的立柱,各有风姿,共同拼成了一部立体的近代建筑史诗,典雅而庄严。江对岸的陆家嘴则是全然不同的现代盛景,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直入夜空,东方明珠的球体灯光流转变幻,上海中心的灯带顺着楼体向上延伸,万千灯火在楼宇间明灭闪烁,将整片天幕都映得透亮。
江水缓缓东流,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随波晃荡,碎成一河粼粼的金辉。江面上不时有游船缓缓驶过,船身的彩灯拖着长长的光尾,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弧线。
观景平台上游人如织,姿态各异。有人倚着江栏静静伫立,任晚风拂过衣角,目光落在远处的光影里,满是闲适;有人举着手机或相机,或蹲或站,不停调整角度与构图,要将两岸盛景一同框进画面;也有结伴而来的友人、家人,笑着凑在一起拍合影,欢快的话音落进风里,飘得很远。孙儿扶着栏杆,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面上的游船,时不时回头同我讲几句惊叹的话,脸上满是新奇与欢笑。我兴起之余,也举起手机,将他与这片夜色一同框进镜头里。
走得有些累了,我们便寻一处稍僻静的角落站定,吹着江风,看华光连绵,看人潮往来。一别多年,上海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更热闹,更璀璨,也更有生生不息的蓬勃气。可老建筑依旧伫立,江风依旧温柔,而身边多了十二周岁,个头比我高的孙儿。旧地重游便多了一份别样的暖意。
江风把祖孙的笑语吹散又聚拢。我望着江雾,恍惚间,舅舅的背影也在那片朦胧里。
这一夜的鲜活与绵长,终究会流入时光的长河。但有些事,落进心里便不再流逝。
2026·7·9 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