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来源:胡箫白.江滩开发与近代南京江北地区的行政区划调整[J].近代史研究,2025,(5):119-132+161.
研究目的
回应县级政区研究的近代转型议题:传统认知中,县级政区被视为最具稳定性的行政区划层级。然而随着现代化进程展开,基层社会秩序经历重构,县级政区出现剧烈的结构性变动。本文以江浦县为个案,考察铁路兴修、商埠开辟、城市扩张等现代化因素如何导致县级政区从“县域松动”走向“县域拆分”,揭示行政区划变迁的“近代特质”。
填补特定区域类型与时段的研究空白:既有研究多强调南京国民政府时期(尤其是全面抗战前十年)城市型政区完善对县级政区的挤压,本文则将考察时段上溯至清末新政,强调现代化建设的早期启动同样是县级政区调整的重要动因。同时,聚焦于江滩滩地这一“时涨时落、难以清丈”的特殊土地类型,揭示其造成的复杂地权关系如何成为政区调整迁延日久的关键症结。
对话现代化视域下的政区调整理论:在前贤研究基础上,本文着力于四个新颖面向——边界意识的强化与界线精确化、城市型政区与传统县级政区的权力互动、民意表达在政区调整中的角色、明清基层特殊设置在民国政区调整中的参照作用——并以江浦个案加以实证检验,深化对中国现代化复杂逻辑的认知。
研究方法
长时段追踪法:将江浦县级政区的调整置于从明初设县到1949年后的600余年跨度中考察,尤其聚焦清末至民国这一“偏离”期,揭示现代化因素对传统政区格局的渐进式冲击。
多主体互动分析法:系统梳理中央政府(清廷、北京政府、南京国民政府、汪伪政权)、省级政府(江苏省)、市级政府(南京特别市)、县级政府(江浦县)、地方士绅、客籍商贾、普通业户等多元主体围绕江滩土地产生的博弈与妥协,呈现“国家—地方”关系的近代特质。
微观史料与宏观框架结合:充分利用地方志(《民国江浦县新志稿》)、档案(内务部档案、汪伪内务部档案、南京市档案馆档案)、报刊(《银行周报》《农商公报》《江苏省公报》)、私人著述(陈浏《浦铎》、刘鹗日记)等多元史料,将具体人物的行动与制度变迁对接。
比较视野下的个案研究:将江浦案例置于近代江南地区县级行政区划变迁的整体图景中,并与石家庄等铁路枢纽城市、嘉定宝山“分厂”传统、江南商业市镇政区实体化等其他案例进行比较对话。
研究内容
引言
先铺陈学术史脉络:县级政区在传统时代稳定性极强,但近代以来因现代化进程出现剧烈结构性变动。学界已关注到边界意识强化、城市型政区兴起、民意表达参与、明清基层特殊设置延续等四个新颖面向。江浦县自明初设县以来,行政区划独立且稳定,但在20世纪上半叶因铁路修筑、商埠开辟、南京特别市设立等系列举措,经历了由“县域松动”至“县域拆分”的过程,区域内形成“江浦”“浦口”并立局面。本文强调两个独特视角:在时间层面,将考察上溯至清末新政;在空间层面,聚焦江滩土地的特殊性质对政区调整的深刻影响。
一、清末江浦沿江地区的区位价值嬗变(现代化动因的萌发)
本部分考察津浦铁路修建如何从根本上改变了江浦沿江地区的区位价值:
(一)铁路兴筑与“地名漂移”
津浦铁路南端终点由镇江改为江浦,使江浦从太平天国战争后的萧条状态一跃成为南北交通枢纽。铁路终端站址定在江浦沿江地区,引发了“地名漂移”现象:“浦口”一词被“狭义化”,仅指火车站附近区域,原浦子口城地区则改称“浦镇”。火车站地块的区位价值提升,首先在地名所指上得到体现。
(二)迁治动议与地方反弹
1910年,两江总督张人骏以浦口“华洋杂处,事务殷繁”为由,奏请将江浦县治从凤凰山下的珠江镇移至火车站所在的浦口区域。邑绅詹其桂等呈述三条反对理由:历史沿革上旧治位置适中、西部苏皖交界治安堪忧、西北民风剽悍且多受基督教影响。迁治动议虽暂告消歇,但浦口崛起已对地方权力结构造成冲击——1912年设立“江浦县知事署浦口办公处”,浦口商埠商会亦脱离县商会独立。
(三)地价飙升与土客产权争夺
铁路消息传出后,“地方本极荒凉”的浦口地价陡然大涨,滨江地价“比较陆地洲产,略已超过八九倍”。大量客商涌入抢购江滩沙洲,引发以本地士绅陈浏为代表的一方与以程文炳、刘鹗、马得升为代表的客籍商贾之间的激烈“地产争夺战”。陈浏利用京官身份检举对方“洋商”背景,最终程文炳病故、刘鹗被发配新疆身亡、马得升将洲地“全数报效归公”。这场土客争端预示了此后数十年围绕江滩土地所有权的持久张力。
二、民初江浦沿江地区的央地互动(国家力量介入与官民角力)
本部分考察北京政府时期国家力量如何介入浦口商埠事务,以及官民之间围绕江滩“公产”清丈的持续博弈:
(一)自开商埠的尝试与挫败
外方施压要求开放浦口为通商口岸,两江总督张人骏据理力争,江浦士绅趁机运作自开“民埠”。1912年士绅提出“以十里为民埠、以十里为国埠”的方案,将火车站、港口等核心地块划入民埠。但1913年浦口正式开放时,北京政府出台行政令将所有产业收归国有,挫败了地方自治愿景。
(二)“九洑洲充公二股”的清丈难题
马得升、刘鹗被充公的两股江滩地成为商埠核心地块,但其面积因江水涨落而难以确定。清末民初三次清丈结果差异巨大:端方任内一股约557亩,庄蕴宽任内约860亩,刘恩源任内约902亩。刘恩源“意在求多”的做法引发业户强烈反弹,四处申诉。冯国璋接任后改用三角测量法,测得数字稍小,并对属性不明地块采取宽松态度,至1916年基本平息争端。
(三)三洲税项的官民拉扯
浦口商埠范围确定为九洑洲、永生洲、柳洲“三洲”。北京政府计划将三洲地税划归商埠局,但地方业户认为此举“与民争利”——“该三洲在商埠范围,地价日昂,税项亦巨,一隅收入,足抵全邑而有余”。围绕税项的拉扯一直延续至20世纪20年代。
三、南京国民政府时期江浦地区的行政区划纠葛(京省划界的反复博弈)
本部分是全文核心,考察南京国民政府建立后,围绕浦口归属的“京省划界”如何将地权纠纷转化为两个平级行政机构之间的抵牾:
(一)浦口归属的初次反复(1927—1929年)
1927年南京特别市设立后即要求将浦口划入,理由是为下关发展预留空间——“浦口南北之要冲,占商务上重要之位置”。江苏省反对并发生武装冲突。8月市方暂时让步,市长何民魂称“等到下关市政办理完善之后,浦口一隅自然也要划在市区之内”。1928年底浦口再次划归京市,但省方移交态度消极,直至1929年5月蒋介石亲自介入才有所改观。
(二)税收与边界的持续角力(1929—1934年)
浦口重归京市后,省市之间围绕税收归属反复拉扯:市方要求省属江浦县停止对浦口三洲的行政管辖并移交赋税清册,省方则指地产为无主官荒另行招人承领。1934年双方达成协议,但界线较1928年有所调整——柳洲不再划给市方,九洑洲被一拆为二分为“民有”与“官有”。积年累月的权力争夺使浦口商埠“有名无实”,建设推进迟缓。
(三)省市纠纷的制度根源
本部分揭示南京特别市话语权始终不强的深层原因:作为城市型政区,其在设立之初与省级政区的关系模糊,权力划分不明确。蒋介石的介入虽能暂时解决问题,但无法根治制度性矛盾。
四、沦陷时期江浦地区的社会民生(战时延续与意外解决)
本部分考察抗日战争爆发后,江浦地区的行政区划纠纷如何在沦陷状态下延续,并因战时特殊政治环境而出现转机:
(一)省市纠纷的再度轮回
1937年底南京沦陷后,浦口暂由江浦县兼管。1940年汪伪政权建立后,市方再次要求“浦口归市”,省方则通过县民姜式如之口提出四条反对理由:历史依据(县志、粮串)、地理形势(长江横隔)、行政效率(鞭长莫及)、区域完整性(“去浦口则江浦即不能名县”)。1941年市方虽获伪政府支持,但省方以“手续有缺”为由拖延,纠纷再成悬案。
(二)大有农场与利民垦殖公司的武装冲突
1941—1942年,具有省方背景的大有农场与具有市方背景的利民垦殖公司在九洑洲发生武装冲突。冲突根源在于九洑洲特殊的产权结构——因清末商埠规划中断,235家业户将洲地“割碎为一千五百余小块”以掣签方式分配,地权犬牙交错。两家公司各具一定合法性,背后仍是省市权益纠葛。
(三)抗战胜利后的“快刀斩乱麻”
1945年后,南京市政府取消汪伪时期区划,以1937年建置为准,浦口定为京属第八区。1947年京属浦口区与省属江浦县最终以“二十五年勘定之界线”为基础划定界限。更重要的是,沦陷期间占垦洲地的四家公司负责人均被判为汉奸,公司对洲地的一切权益失效——困扰数十年的复杂地权归属反而被“快刀斩乱麻”式解决。
结语
本文从三个层面总结现代化因素对江浦县级行政区划调整的作用力:
现代交通的“双刃剑”效应:津浦铁路并未让江浦成为新兴城镇,反而因下关的虹吸效应削弱了本地商贸体系,提示需反思现代化因素的消极影响。
城市型政区的制度张力:城市型政区与传统地域性政区之间的权力划分不明确,是近代市县划界纠纷的制度根源。
民意表达的近代特质:地方士绅利用报刊、出版物等现代传播方式表达意愿,运用“自治”话语争取合法性,体现了“国家—地方”关系的近代转型。
最后强调:前现代的行为逻辑(如分股均摊滩地收入的习惯)在近代政区调整中依然扮演重要角色,传统与现代的纠葛不清本身就是一种“近代维度”的体现。
最大创新点
视角创新:将“江滩土地”的特殊属性引入政区调整分析。既有研究多从城市化、工业化角度解释近代政区调整,本文则聚焦于江滩滩地“时涨时落、难以清丈”的自然属性如何造成复杂地权关系,进而成为政区调整迁延日久的关键症结。这一视角将环境史与政治地理学打通,揭示了自然因素在制度变迁中的能动作用。
时段创新:将考察起点上溯至清末新政。既有研究多强调南京国民政府时期城市型政区对县级政区的挤压,本文则证明因清末新政而加速的现代化建设(铁路兴筑、商埠开辟)同样是县级政区调整的重要动因,修正了学界的时间认知。
史料拓新:发掘多元微观史料。系统利用陈浏《浦铎》(雕印本)、刘鹗日记、德国联邦档案馆藏《浦北三埠略图》、汪伪内务部档案等此前较少被利用的史料,尤其通过《浦铎》中士绅的激烈言辞,生动呈现了地方社会在面对国家力量介入时的反抗与妥协。
理论对话:深化对“国家—地方”关系的近代特质认知。通过江浦个案,本文展示了从清末的“土客争端”到民初的“官民角力”再到南京国民政府时期的“京省划界”这一层层升级的冲突链条,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民意表达”如何借助报刊等现代传播工具发挥作用,为理解中国现代化的复杂逻辑提供了实证基础。
给我们的启发
县级政区研究需引入“自然—社会”双重维度:江滩土地的特殊性质提醒我们,行政区划调整不仅是制度设计与权力博弈的结果,还深受自然环境(如江水涨落、土地清丈难度)的制约。未来研究需将环境因素纳入政区变迁的分析框架。
现代化因素的双刃剑效应值得警惕:津浦铁路并未如预期般带动江浦繁荣,反而因下关的虹吸效应削弱了本地商贸体系。这一案例提示,现代化基础设施对地方社会的影响并非单向积极,需结合具体的地理区位、人口规模、产业结构等因素进行审慎评估。
“长时段”视野的必要性:江浦政区调整的“偏离”虽集中在20世纪上半叶,但其根源可追溯至明清时期的江滩开发习惯、太平天国战争破坏、清末新政决策等更长时间段的事件。只有将短时段事件置于长时段结构中,才能准确把握制度变迁的深层逻辑。
重要声明:本文为对《江滩开发与近代南京江北地区的行政区划调整》的解读笔记,笔记内容包含个人分析观点、知识提炼,非论文原文复制或翻译。原论文版权归属于原作者及出版机构,本笔记不涉及原文内容的商业性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