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懂一座城,需要多久?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胡阿祥的答案是:四十年。
1987年,他从复旦大学硕士毕业,来到南京大学任教。此后的近四十年里,他行走于南京的山水城林之间,叩问于金陵的古今地名之中,将历史、地理、文学三条脉络熔于一炉,最终凝成了这部《古都南京:形象标识与地名印记》。

一个理念
贯穿全书始终的一个理念是:南京是“天造一半,人造一半”的城市。
天造一半,是长江的奔流、钟山的巍峨、秦淮的婉转。人造一半,是孙吴的建业、大明的应天、民国的首都。两者在南京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深度的融合。山水因人文而有了故事,人文因山水而有了舞台。
书中引用了余秋雨《五城记》里的一段话,说别的故都把历史浓缩到宫殿,而南京把历史溶解于自然;在南京,不存在纯粹学术性的参观,也不存在可以舍弃历史的游玩。这话说得极为精确——你去北京看故宫,那是有围墙的;你去西安看兵马俑,那是在地下的。但你在南京行走,钟山的风吹过来,那是六朝的;秦淮河的水流过去,那是明代的;梧桐树荫下的民国建筑,那是一百年前的。历史不是被刻意展陈的,而是自然散落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

两条线索
《古都南京:形象标识与地名印记》,书名指出了读懂南京的两条线索。
形象标识是什么?是“龙盘虎踞”的地理形胜,是“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的文化气质,是六朝烟水、大明气象、民国风华层层叠加而成的城市面孔。形象标识决定了南京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它的特质和内里从何而来。
地名印记是什么?是“金陵”“建业”“江宁”“秣陵”这些镌刻在历史上的称谓,是乌衣巷、桃叶渡、成贤街、孝陵卫这些流淌在岁月里的名字。它们是“当地人的脸,外地人的眼”,走在大地上就是走在地名里,走在地名里就是走在历史与文化里。
形象标识让一座城市有了看得见的轮廓,地名则让一座城市有了听得见的回声。轮廓与回声交织,南京便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成为一处真正可逛的“古董铺子”。

三重目光
胡阿祥本科读历史,硕士读地理,博士读文学。这种学术履历,让他看南京的目光天然有多种层次。
从历史看,南京是中国第四大古都、南方第一古都。作者在书中说道:“理解中华民族的融合看北京,理解华夏民族的纯正看南京。”北京是多民族政权交替建都之地,南京则是华夏正统的薪火相传之所。从孙吴到东晋南朝,从南唐到大明,每当北方遭遇战乱,南京就站出来,把中原文明的灯火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等到风浪过去,再把送回北方。
从地理看,群山构成了南京天然的骨架,江河织就了南京流动的血脉,整座城就生长在这山水之间。这种“山水城林”一体的格局,让南京拥有了一种罕见的空间性格。同时,南京恰好位于南北交汇之处,方言与习俗里既有江南的温润,也有北方的爽直,这种“不南不北,亦南亦北”的位置,塑造了南京人的通达与从容。地理之于南京,不只是“适合建都”的资源,更是性格的塑造者、空间的定义者、命运的参与者。

从文学看,南京是被反复书写却从未被写尽的城市。中国文学史上数个“第一”都发生在这里:第一部文学理论巨著《文心雕龙》成书于此,第一部诗文总集《昭明文选》编纂于此,文学批评在此成为独立学问,声律的讲究在此走向成熟。而后还有那条绵延千年、贯穿历史的“金陵怀古”主题——一代代文人站在这片土地上,发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深沉、最持久的感喟。但南京的文学版图远不止于怀古,明清时期这里是小说与戏曲的重要滋生地,吴敬梓在此写下《儒林外史》,曹雪芹把江宁织造的旧家记忆酿成《红楼梦》,孔尚任以南京为舞台写出《桃花扇》……正因如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中国唯一的“文学之都”给了南京,不是因为它出了多少位文学巨匠,而是因为在这里,文学与城市早已不分彼此。
沧桑与坚韧
多次毁城,多次重建。从东晋苏峻之乱到侯景之乱,从隋文帝“平荡耕垦”到金兵掳掠焚城——每一次,这座城市都被推倒在地;每一次,它又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中国古都中,没有哪一座像南京这样“屡仆屡起”。胡阿祥在书中写道:“南京的坚韧在其屡仆屡起,南京的光荣在其军事上的被征服与文化上的反征服、一时的被征服与日常的反征服。”铁骑可以踏破城墙,却无法让这座城市的文脉断绝。从六朝名士的麈尾清谈到唐人的金陵怀古诗篇,从明朝的“金陵王气”到近代的不屈风骨——每一次毁灭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南京,都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从容。正是这种历经沧桑却不曾被真正征服的韧性,让南京人有了那句看似随意的口头禅——“多大事啊”。这不是漫不经心的轻浮,而是阅尽兴亡之后的通透,是知道一切都会过去之后的不慌不忙。一座千年不倒的城市,养出了一群不卑不亢的人;一群不卑不亢的人,又赋予这座城市以不倒的灵魂。四十年前那个从上海来到南京的青年学者,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教授,他用半生光阴读懂了这座城,也用这部书写满了对这座城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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